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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我听到一个山东口音的士兵在唱一首我听不懂的歌,调子很慢,一个音拖很长,像是在叹气。我停下来听了一会儿,他发现了我,吓得噗通一声跪下来:陛……陛下!
起来。我说,唱得不错。继续唱。
他不敢唱了,红着脸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我也想家。
不是想紫禁城——紫禁城从来不是我的家。
是想前世的家。
想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
想我的女儿。
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胸口就像被人攥了一把,闷闷的,喘不上气。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正站在船头看日落。太阳沉入海面的那一刻,天边烧起了一片火红色的晚霞,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泼了一桶颜料。海面被染成了金红色,波光粼粼,美得不像真的。
我想起了前世带女儿去海边玩的那个下午。
她那时候才五岁,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光着脚在沙滩上跑,笑得咯咯的。我追在后面喊慢点慢点,她回头冲我做了个鬼脸,然后一头扎进了浪花里。
那是我前世最幸福的记忆之一。
也是最痛的记忆之一。
因为后来,那一切都没有了。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海风咸腥,带着一股潮湿的味道。
不是前世的海。
不是前世的风。
不是前世的我。
我睁开眼睛,转身走回舱房。
桌上摊着一幅世界地图。
我拿起朱笔,在印度洋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小圆点——这是舰队今天的位置。
从泉州到这里,已经走了三千里。
还有一万两千里。
我放下朱笔,坐在椅子上,看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红线。
红线的尽头是欧洲。
是西班牙、葡萄牙、英国、荷兰。
是德雷克。
想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德雷克现在在哪里?
赵无极最后一次关于他的情报是三个月前——他从南洋消失了,去向不明。暗卫在南洋的所有情报站都没有发现他的踪迹。
一个消失的敌人,比一个看得见的敌人更危险。
因为你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现。
但我知道一件事——他一定在准备什么。
德雷克不是那种会坐以待毙的人。
他是天才。
天才永远在行动。
我拿起朱笔,在地图上欧洲的位置画了一个问号。红色的墨迹在羊皮纸上洇开了一点,问号的那个点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像一滴血。
然后关上灯,躺在床上。
船在轻轻地摇晃,蒸汽机在远处嗡嗡地响。
海浪拍打着船舷,哗——哗——哗——,像是大海在呼吸。
黑暗中,舱房的铁壁微微发凉,贴着后背,让人清醒。
黑暗中,舱房里的一切都变成了声音。铁板在热胀冷缩中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叩击。隔壁舱房传来值夜水手换班的脚步声,沉重而疲惫。更远处,是锅炉房里铲煤的声音——哐当,哐当——有节奏地响着,那是烧锅炉的兵在往炉膛里添煤,一铲一铲的,永远不停。
我翻了个身,枕头上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的腥气。
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一万二千里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