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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三十六年七月。
海上第三十二天。
我终于习惯了船上的生活。
前十天是最难熬的。铁甲舰虽然比木帆船稳得多,但在大洋上还是会晃。不是那种剧烈的颠簸,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永不停歇的摇摆——像是有人把你放在一个巨大的摇篮里,然后不停地晃,晃,晃。
我吐了三天。
堂堂大明天子,趴在船舷上吐得昏天黑地,吐到最后胃里什么都没有了,只能干呕。王福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一会儿递热水,一会儿递毛巾,嘴里不停地念叨:万岁爷,要不咱回去吧?
回个屁。我擦了擦嘴,三万人都出来了,朕一个人回去?
王福不敢再说了。
第四天开始好转。第七天基本不吐了。第十天,我已经能在甲板上走路不扶栏杆了。
人的适应能力是很强的。
现在是第三十二天。舰队已经驶出南海,穿过马六甲海峡,进入了印度洋。
马六甲海峡是我们在南洋的地盘,补给站早就准备好了。舰队在马六甲停靠了三天,补充了煤炭和淡水,修理了几艘在南海遇到小风浪时受损的木帆船。
马六甲的守将是郑芝龙的旧部,一个叫林阿福的福建人。他看到三百艘战船驶入海峡的时候,激动得差点从了望塔上摔下来。
我的天爷!他站在码头上,仰着脖子看着一艘接一艘驶过的战船,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这……这是要去打谁啊?
打欧洲。郑森淡淡地说。
林阿福愣了半天,然后咧嘴笑了:好!打他娘的!
这种朴素的热情让我想起了李如松。
离开马六甲之后,舰队进入印度洋。
印度洋和南海完全不一样。南海虽然也大,但到处都是岛屿,走不了多远就能看到陆地。印度洋不一样——放眼望去,四面八方全是水,蓝色的、深邃的、无边无际的水。天和海在远处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尽头。站在船头往前看,那种空旷感像一只无形的手,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让人胸口发闷。
这种无边无际的感觉,会让人产生一种奇怪的恐惧。
不是怕溺水,不是怕风暴,是一种更深层的恐惧——渺小感。
在紫禁城里,我是天子,是九五之尊,是万人之上的存在。但在大洋上,我只是一个站在铁壳子里的人。铁壳子再大,在大洋面前也不过是一片树叶。
大海不在乎你是谁。
它不在乎你是皇帝还是乞丐,是征服者还是逃亡者。它只在乎风向、洋流和潮汐。
这种感觉让我清醒。
也让我谦卑。
但只是一瞬间。
谦卑之后,征服欲又回来了。
我每天的日程很固定。
早上起来,先在甲板上走一圈。海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但我喜欢这种感觉——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把脑子里的杂念全部吹走,只剩下清醒。风里带着盐粒,打在脸上有一种细微的刺痛感,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砂纸在轻轻摩擦。
然后回舱房批折子。
是的,在海上也要批折子。方从哲每隔五天通过电报发来一份朝政摘要,重要的事情附上原文,不重要的事情只写结论。我在舱房里批阅,然后通过电报发回去。
电报是个好东西。
从泉州到马六甲的海底电缆已经铺好了,马六甲到锡兰的电缆也在铺设中。目前舰队还在电报覆盖范围内,通信基本是即时的。但再往西走,就要靠快船中转了。
批完折子,下午去各舰巡视。
我不是每天都去,大概三五天去一次。坐小艇从定远号到其他战船上,看看将士们的状态,检查一下装备和补给。
将士们的状态还不错。
出发前我让后勤部门准备了大量的腌肉、干菜、米面和淡水。每艘船上都配了军医,每天定时检查将士们的身体。最让我担心的是坏血病——前世的历史上,大航海时代的水手最大的敌人不是敌人,是坏血病。
所以我让每艘船上都带了大量的柑橘和酸菜。
柑橘是福建特产,酸菜是北方将士的最爱。两样东西都富含维生素c,虽然这个时代没人知道维生素c是什么,但我知道。
陛下,为什么一定要吃酸菜?陈九有一次问我。
因为朕说了算。我回答。
陈九没有再问。
但我看到他后来每顿饭都老老实实地吃酸菜,虽然他是南方人,并不喜欢这个味道。他吃酸菜的样子很有意思——夹起一筷子,皱着眉头塞进嘴里,嚼两下就咽了,然后赶紧喝一口水,像是在吃药。
海上的日子很枯燥。
白天是蓝色的天和蓝色的海,晚上是黑色的天和黑色的海。除了偶尔看到几只海鸟或者一群飞鱼,什么都没有。蒸汽机日夜不停地轰鸣,嗡嗡嗡的,像一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巨大蜜蜂。那声音一开始让人烦躁,后来就习惯了,再后来甚至变成了一种安慰——只要蒸汽机还在响,就说明船还在走,还在朝着目标前进。
将士们开始想家了。
我能看出来。晚上在甲板上散步的时候,经常能看到有人靠在船舷上,望着东方的天空发呆。有时候能听到有人在低声唱歌,唱的是家乡的小调,曲调婉转悠扬,在海风中飘来飘去,听着让人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