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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三十六年六月初三。
出征日。
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泉州港的驿馆里,窗外的天色是一种灰蒙蒙的青色,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泼了一层淡墨。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咯咯咯的,一声接一声,从近处传到远处,像是在接力。紧接着是狗叫声,汪汪汪的,大概是被鸡叫吵醒了,带着一股起床气的暴躁。
我穿好衣服,推开窗户。
海风立刻灌了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浓重的咸腥味。泉州湾的海面上雾气弥漫,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但我知道,雾气后面是三百艘战船。
它们在等我。
王福端着洗脸水进来,弯着腰,动作轻得像猫。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我很熟悉的表情——担忧。
万岁爷,您昨晚又没睡好。他压低声音说,奴婢听到您翻了一夜的身。
朕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
想怎么打仗。
王福没有再问。他伺候了我二十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闭嘴。
我洗了脸,吃了几口早饭——泉州的鱼粥,鲜得很,但我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半碗。粥是热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但暖不到心里。碗底沉着几片姜丝,淡黄色的,在白粥里像几条小鱼。
辰时,雾散了。
太阳从东边的海面上升起来,金色的光芒穿透了最后一层薄雾,照在泉州湾的海面上。
然后我看到了那幅画面。
三百艘战船列阵于泉州湾外海。
铁甲舰居中,十二艘钢铁巨兽排成两列纵队,黑色的舰体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烟囱里冒着白烟,蒸汽机的嗡嗡声隔着几里地都能听到,低沉而持续,像是大地在呻吟。
蒸汽巡洋舰在铁甲舰两翼展开,二十四艘,排成雁翅阵型,舰首的火炮全部指向前方。
木帆战船在外围护翼,一百六十艘,桅杆如林,白帆如云。海风吹来,帆布鼓起,发出啪啪啪的声响,像是有无数面旗帜在同时飘扬。
补给船和运兵船在最后方,八十多艘,吃水很深,船身几乎贴着水面,装满了粮食、弹药、煤炭、淡水和各种物资。
三百艘船,排成一个巨大的箭头阵型,箭尖指向西方。
指向欧洲。
我站在码头的高台上,身边是文武官员和泉州的地方官。他们都穿着朝服,表情肃穆,但我能看到他们眼睛里的震撼——很多人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战船聚在一起。泉州知府的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口水。
陛下。郑森从人群中走出来,单膝跪地,舰队已列阵完毕,请陛下检阅。
起来。我说。
郑森站起来,退到一旁。
我走到高台的最前端,俯视着码头下方的将士们。
码头上站满了即将登船的最后一批陆战队士兵,大约两千人,排成整齐的方阵。他们穿着深蓝色的军服,背着火铳,腰间挂着刺刀,脚下是沉重的军靴。每个人的脸上都晒得黝黑,眼睛里亮闪闪的。
我深吸一口气。海风灌进肺里,咸腥而清冽,像是喝了一口冰水。阳光刺得我眯了一下眼。
将士们。
我的声音不大,但码头上安静得出奇,连海浪声都似乎小了几分。两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
朕知道你们中的很多人,从来没有离开过大明的土地。你们中有福建人、广东人、浙江人、山东人,有的人连省都没出过。现在朕要带你们去一万五千里之外的地方——一个你们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地方。
码头上一片寂静。
朕不骗你们。这一路上会死人。会有人死在风暴里,死在海战中,死在异国的土地上。朕不能保证你们每个人都能活着回来。
寂静。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卷起码头上的一片尘土,在阳光里旋转了几圈,然后散了。
但朕能保证一件事——你们的血不会白流。菲律宾两万多同胞的冤魂在看着你们。大明的列祖列宗在看着你们。千秋万代的后人在看着你们。
我停顿了一下。
合天下为一家,止干戈于永世。
这八个字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但码头上的两千人听到了。
然后他们齐声重复了一遍。
合天下为一家,止干戈于永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