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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三十六年五月。
泉州港。
我这辈子见过很多壮观的场面——太庙祭祖时百官跪伏,壬辰战场上万马奔腾,工坊里铁水如瀑倾泻。但没有任何一个场面,比得上眼前这一幕。
三百艘战船。
从泉州港的码头一直排到外海,密密麻麻,遮天蔽日。桅杆如林,旗帜如云,龙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发出啪啪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不停地甩鞭子。
我站在码头的高台上,海风从正面吹来,咸腥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混着桐油、焦炭和汗臭的气味。阳光很烈,照在海面上碎成了无数金色的光点,晃得我眯起了眼。
陛下,舰队已集结完毕。郑森站在我身后,声音沉稳有力,像是在念一份军令,铁甲舰十二艘,蒸汽巡洋舰二十四艘,木帆战船一百六十艘,补给船八十艘,运兵船二十四艘。总计三百零四艘。将士三万两千人,其中水兵一万八千,陆战队一万四千。
三百零四艘。
三万两千人。
这些数字我在御书房里看过无数遍,写在纸上不过是几行墨字。但当它们变成眼前这片遮天蔽日的舰队时,那种冲击力是纸面上永远无法传达的。
定远号在哪里?我问。
正前方,旗舰位。郑森伸手一指。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定远号。
大明第一铁甲舰。
它停在舰队最前方,像一头蹲伏在海面上的钢铁巨兽。黑色的舰体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两座主炮塔高高耸起,炮管指向天空,像是两根伸向苍穹的铁臂。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白烟——锅炉已经在预热了,蒸汽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隔着几百步都能感觉到那种震动,从脚底传上来,麻酥酥的。
定远号的左右两侧,分别是镇远号和威远号。三艘铁甲舰呈品字阵型排列,像三座浮在海面上的铁堡垒。
我看着它们,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三艘铁甲舰,是我穿越二十多年来最大的成就之一。从第一块钢板的冶炼,到蒸汽机的设计,到舰炮的铸造,到装甲的拼接——每一个环节我都亲自过问,每一个技术难题我都参与解决。
它们是我的心血。
也是我的底气。
走,上去看看。我说。
郑森微微一愣:陛下要登舰?
朕来泉州,不就是为了看舰队吗?光站在岸上看,看得到什么?
郑森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安排小艇。
小艇在海浪中颠簸,海水拍打着船舷,哗啦哗啦地响。我坐在艇中,看着定远号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近了才知道这东西有多大——舰体高出水面两丈有余,黑色的装甲板一块一块拼接在一起,铆钉密密麻麻,像是一头铁甲巨兽身上的鳞片。
小艇靠上定远号的舷梯,我抓住铁链往上爬。铁链冰凉,海风在耳边呼呼地响,吹得我的龙袍猎猎作响。
登上甲板的那一刻,我听到了一声齐吼。
恭迎陛下!
甲板上站满了水兵,黑压压的一片,全部挺胸抬头,目光如炬。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军服,胸前绣着大明龙旗的标志,脚下是铁甲板,身后是炮塔。
三百多人,齐刷刷地行了军礼。
那声音在铁甲板上回荡,嗡嗡的,像是整艘船都在震动。
免礼。我说。
水兵们放下手,但目光依然直直地看着我。
我能看到他们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敬畏,是一种我很熟悉的光。
期待。
他们在期待这场远征。
我沿着甲板走了一圈。定远号的甲板比我想象的还要宽阔,走在上面像是走在一块铁铸的广场上。脚下的铁板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靴底都能感觉到热度。主炮塔近看更加震撼——两门三百毫米口径的舰炮,炮管粗得像水缸,炮口黑洞洞的,像两只盯着远方的眼睛。
我伸手摸了摸炮管。铁皮滚烫,烫得我缩了一下手。
这两门炮,射程多少?我问身边的炮长。
回陛下,有效射程三千步,最大射程五千步。炮长是个黑瘦的中年人,说话带着浓重的福建口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装填一次需要两分钟,一发炮弹重六十斤,能在两千步外击穿任何木质战船。
铁甲舰呢?
回陛下,如果对方也是铁甲舰……炮长犹豫了一下,一千步内可以击穿四寸厚的装甲。但欧洲人目前没有铁甲舰。
目前没有。我重复了一句。
炮长没有接话。
我转身走向舰桥。舰桥在甲板中部偏后的位置,是一座铁皮搭建的指挥塔,里面摆满了海图、罗盘、望远镜和通信设备。电报机在角落里嗒嗒嗒地响着,那声音细碎而急促,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敲桌子。
电报线路测试正常。郑森跟在我身后说,从泉州到马六甲的海底电缆已经铺设完毕,从马六甲到锡兰的电缆正在铺设中。预计舰队出发后两个月内,我们可以和京城保持电报联络。
两个月之后呢?
两个月之后进入印度洋深处,就只能靠信鸽和快船中转了。到了红海和地中海,通信会有十到十五天的延迟。
十到十五天。
这个数字让我皱了皱眉。十五天的通信延迟,意味着我在京城下达的命令,到达前线时可能已经过时了。战场上的情况瞬息万变,十五天足以让一场胜仗变成败仗。
所以朕才让你全权指挥。我看着郑森,到了地中海,你就是朕。你的命令就是朕的命令。不需要事事请示。
郑森沉默了一瞬,然后单膝跪地。
臣领旨。
他的声音很低,但很稳。
我把他扶起来。
郑森。我说,你父亲当年跟朕说过一句话——海上的事,没人比小人更清楚。现在朕把这句话还给你。海上的事,朕交给你了。
郑森的眼眶微微泛红,但他很快控制住了。
臣不会让陛下失望。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