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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三十六年四月。
太庙。
我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疼得发麻。
太庙里很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在角落里燃着,昏黄的光照在一排排牌位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檀香味,混着灰尘和木头的气息,闻起来像是时间本身的味道。香炉里的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光线中扭成一条灰白色的细线,慢慢散开,消失在高高的穹顶之下。
太祖高皇帝朱元璋的牌位在最上面,金漆的字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往下是成祖、仁宗、宣宗、英宗、宪宗、孝宗、武宗、世宗、穆宗……一直到我的父亲,隆庆皇帝。
十几代人。
两百多年。
从一个放牛娃打下的江山,到如今横跨亚洲、雄踞南洋的庞大帝国。
我跪在这里,不是因为礼制要求我跪。
是因为我需要一个仪式。
远征欧洲,是大明建国以来最大的军事行动。比太祖北伐蒙古更大,比成祖五征漠北更大,比任何一次战争都更大。
这样的行动,需要一个庄严的开端。
太庙祭祖,就是这个开端。
列祖列宗在上。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太庙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回音,像是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说话,不肖子孙朱翊钧,今日在此昭告:大明即将远征欧洲,讨伐西班牙、英国、法国、荷兰四国,为菲律宾两万余被屠杀的大明子民报仇雪恨。
我的声音很平稳。
但心里不平稳。
因为我知道,我说的不全是真话。
复仇,是真的。菲律宾的血债,我确实要讨。
但复仇不是远征的全部理由,甚至不是主要理由。
主要理由是——征服。
我要征服欧洲。
不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正义,不是为了什么合天下为一家,止干戈于永世。
是为了征服。
是为了让大明成为这个星球上唯一的超级帝国。
是为了让中华文明的旗帜插遍全球的每一个角落。
是为了改变历史——改变前世那个中国被列强欺辱了一百多年的历史。
这些话,我不能说出来。
不能对列祖列宗说,不能对朝臣说,不能对百姓说,不能对任何人说。
因为不是一个正义的理由。
才是。
所以我需要菲律宾的血债。需要那两万多条冤魂。需要那篇点燃了全国怒火的文章。
我需要一个正义的外衣,来包裹我不那么正义的野心。
这是虚伪吗?
也许是。
但历史上的每一次远征,都需要一个正义的理由。十字军东征打着收复圣地的旗号,实际上是为了掠夺财富。西班牙征服美洲打着传播福音的旗号,实际上是为了黄金和白银。英国殖民全球打着文明开化的旗号,实际上是为了市场和原料。
每一个征服者都需要一面旗帜。
我的旗帜,是复仇。
跪在太庙的石板上,我忽然想起了前世读过的一句话——所有的战争都是以正义之名发动的,但没有一场战争是真正正义的。
那时候我觉得这句话太偏激了。
现在我觉得,它说得对。
至少对我来说,它说得对。
列祖列宗在上。我继续说,声音在太庙里回荡,不肖子孙此去,不知何日归来。但子孙在此立誓——不灭西夷,誓不还朝。大明的龙旗,将飘扬在欧洲的土地上。大明的子民,将不再被任何人欺辱。
说完之后,我磕了三个头。
额头碰在石板上,咚、咚、咚,三声闷响。
石板很凉,凉意从额头一直传到心里。第三下磕得重了些,额头上传来一阵钝痛,但我没有在意。这点疼比起即将到来的远征,什么都不算。
我站起来,转身走向太庙的大门。
门外是阳光。
四月的阳光很亮,从门缝里射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我走过那道线,从太庙的阴暗走进了外面的光明。眼睛被刺得一阵发酸,我眯起眼,用手挡了一下,等了几秒才适应过来。
太庙外面,文武百官跪了一地。
他们穿着朝服,按品级排列,从太庙的台阶一直排到广场的尽头。几百个人,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片跪伏在地上的庄稼。朝服上的补子在阳光下闪着微光,文官的飞禽、武官的走兽,一排一排的,像是一幅铺在地上的锦缎。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声。
四月的风从紫禁城的屋顶上吹过,呜呜地响,吹得百官们的朝服猎猎作响。风里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是御花园里的牡丹开了,浓郁的甜香被风送过来,和太庙里残留的檀香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气味。
我站在太庙的台阶上,俯视着他们。
朕已告祭列祖列宗。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远征之事,天意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