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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舰桥出来,我站在定远号的船头,面朝大海。
海风更大了,吹得我的头发和衣袍向后飘。海面上波光粼粼,一直延伸到天际线。远处的天空和海面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三百艘战船在我身后排列成阵,桅杆如林,旗帜如云。
三万两千人在等待我的命令。
我深吸一口气。
海风咸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是潮湿的木头味,是铁锈味,是火药味,是汗味,是无数种气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这是远征的味道。
传朕旨意。我转过身,面对着甲板上的水兵和身后的将领们,声音不大,但海风把它送了出去,三日后,择吉时出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从定远号的甲板上爆发出来,然后像波浪一样向外扩散——镇远号、威远号、后面的巡洋舰、木帆战船、补给船……一艘接一艘,一声接一声,万岁声此起彼伏,在泉州湾的海面上回荡,震得海鸥都惊飞了,扑棱棱地从桅杆上飞起来,在空中盘旋。
我站在船头,听着这片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不是没有激动。
是激动之下,有一层更深的东西。
恐惧。
不是怕死的恐惧,是怕输的恐惧。
这三万两千人的命,从今天起就压在我肩上了。他们中的很多人,可能再也回不来。他们的妻子、孩子、父母,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们。
我想起了菲律宾的两万多条冤魂。
我用他们的血来点燃了这场远征的火焰。
现在,我要用更多人的血来浇灌这场远征的道路。
这就是战争。
这就是征服的代价。
我转身走下甲板,登上小艇,回到岸上。
码头上,陈九在等我。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军服,腰间挂着一把刀——那是戚继光传给李如松、李如松又传给他的佩刀。刀鞘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木头。
陛下。陈九行了个军礼,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是在报告天气一样平淡,陆战队一万四千人已全部登船,装备弹药齐全,随时可以出发。
你的人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心里话呢?
陈九沉默了一瞬。
臣这条命是陛下的。他说,但臣想用它做点光明正大的事。
我看着他。
陈九是影卫出身,从小在暗处长大,杀人放火、刺探情报、暗杀绑架,什么脏活都干过。但他和其他影卫不一样——他不想待在暗处。他想站在阳光下,堂堂正正地打仗。
所以他主动要求转军职。
所以我让他当了远征军陆战队的总指挥。
光明正大的事。我重复了一遍,笑了笑,好。那就去做吧。
陈九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路的样子和影卫时期完全不同——影卫走路无声无息,像猫一样;陈九现在走路带风,靴子踩在石板上咚咚作响,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像一个将军该有的样子。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码头的人群中,心里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李如松。
如果李如松还活着,他一定会抢着当这个远征军总指挥。他会拍着桌子喊干他娘的,然后第一个冲上船。
但李如松不在了。
他的旧伤在去年冬天复发,在京城的府邸里走了。临终前他把佩刀交给陈九,说了一句话:你比我聪明,比我稳。但别忘了,有时候该莽还是要莽。
陈九接过刀的时候没有哭。
但我看到他的手在抖。
现在那把刀挂在陈九的腰间,跟着他一起踏上远征的路。
戚继光、李如松、陈九。
三代将领,一把刀。
这把刀从蓟州镇到朝鲜,从朝鲜到日本,现在要跟着陈九去欧洲了。
我站在码头上,看着泉州湾里的三百艘战船,听着海浪拍打码头的哗哗声,闻着海风里咸腥的味道。
远处,太阳正在西沉,把半边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晚霞的光照在铁甲舰的舰体上,黑色的装甲板泛出一层暗红色的光泽,像是被血染过一样。
三天后,这支舰队就要出发了。
从泉州到欧洲,一万五千里。
这是大明建国以来最远的一次远征。
也是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一次跨洋军事行动。
我不知道结局会怎样。
不,我知道。
我必须赢。
因为我输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