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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千人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从码头上冲向海面,在泉州湾的上空回荡。海鸥被惊飞了,扑棱棱地从桅杆上飞起来,在空中盘旋尖叫。远处的渔船上有人探出头来张望,大概是被这声音吓了一跳。
我转身走下高台。
登上小艇,驶向定远号。
小艇在海浪中颠簸,海水拍打着船舷,哗啦哗啦地响。我坐在艇中,回头看了一眼泉州港的码头。
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泉州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墙上的旗帜在风中飘动,像是在挥手告别。
再远处,是连绵的青山。
那是大明的土地。
我的土地。
我不知道下一次看到它是什么时候。
小艇靠上定远号,我登上甲板。脚踩在铁甲板上,咚的一声闷响,和踩在木板上的感觉完全不同——沉实、冰冷、坚硬。这就是铁甲舰,这就是我花了十年时间造出来的东西。
郑森已经在舰桥里等着了。他面前摊开着一幅巨大的海图,上面用红线标注了舰队的航线——从泉州出发,经南海、马六甲海峡、印度洋、阿拉伯海、红海,最终进入地中海。
一万五千里。
红线在海图上弯弯曲曲,像一条蜿蜒的蛇。
陛下,一切准备就绪。郑森说,风向东南,正好顺风。潮汐也合适,午时出发最佳。
那就午时。
我走出舰桥,站在定远号的船尾。
从这里可以看到整支舰队。三百艘战船在阳光下排列成阵,铁甲舰的黑色舰体、巡洋舰的灰色船身、木帆战船的白色风帆,三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在蓝色的海面上构成了一幅壮丽的画卷。
午时。
号角声响起。
不是一支号角,是几十支号角同时吹响,声音低沉而悠长,呜——呜——呜——,像是大海在呼吸。号角声从旗舰传到两翼,从两翼传到后方,一层一层地扩散开去,最后整个泉州湾都被这声音填满了。
然后是锚链的声音。
哗啦啦——哗啦啦——
三百艘船同时起锚,铁链从海底拉起来,带着海水和泥沙,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人在同时拉动三百条铁链。
定远号的蒸汽机轰鸣起来,整艘船开始震动,从脚底传到膝盖,从膝盖传到腰,从腰传到胸口。螺旋桨在水下搅动,船尾翻起白色的浪花,哗哗哗地响。
船动了。
我站在船尾,最后一次回望大陆。
泉州港在慢慢远去。码头上的人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黑点。城墙变成了一条灰色的线,青山变成了一抹淡淡的绿影。
海风越来越大,吹得我的衣袍猎猎作响。风里夹着水汽,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像是有人用湿毛巾在轻轻擦拭。
我转过身,面朝西方。
前方是无尽的大海。
蓝色的、深邃的、未知的大海。
起锚。我轻声说了一句,虽然锚早已经起了。
这不是命令。
是告别。
告别大明的土地,告别熟悉的一切,告别安全和确定。
从这一刻起,我和三万两千人的命运,都交给了大海。
交给了这场远征。
交给了历史。
定远号的烟囱里喷出一股浓烟,黑色的烟柱直冲天际,在蓝天上画出一道浓重的墨痕。蒸汽机的轰鸣声越来越响,船速越来越快。两侧的海水被劈开,翻起白色的浪花,哗哗哗地向后退去。船头劈开海面的声音很响,像是有人在撕一匹巨大的绸缎。
三百艘战船跟在旗舰后面,依次驶出泉州湾,驶入南海。
舰队排成长长的纵队,从空中看下去,像一条钢铁和木头编织的巨龙,蜿蜒在蓝色的海面上,向西而去。
我站在船尾,看着大陆的轮廓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完全消失在海天交接的地方。
只剩下海。
无边无际的海。
和我心中那团越烧越旺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