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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三十六年九月。
锡兰。
舰队在锡兰的科伦坡港靠岸修整。
科伦坡是个小港口,码头上只有几座简陋的石头仓库和一排棕榈树。当地人是僧伽罗人,皮肤黝黑,穿着白色的纱笼,用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他们站在岸边,惊恐地看着一艘接一艘的战船驶入港口,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们大概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船。
更没见过铁甲舰。
当定远号缓缓驶入港口的时候,码头上的人群发出了一阵惊呼——那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尖锐而短促,然后是一片死寂。几个孩子躲在大人的腿后面,露出半张脸,黑溜溜的眼珠子盯着铁甲舰的巨大舰体,嘴巴张成了圆形。
我站在甲板上,看着码头上那些惊恐的面孔,心里没有任何得意的感觉。
因为我的脑子里全是另一组数字。
十二艘战船沉没。
八艘重伤。
七百二十三人阵亡或失踪。
这些数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路,从印度洋中部一直转到锡兰,转得我头疼。像是有人在我的太阳穴上拧了一颗螺丝,越拧越紧,嗡嗡嗡地响。
郑森在靠港后立刻组织修整。重伤的八艘木帆船被拖上浅滩,工匠们叮叮当当地敲打着,修补破损的船板和桅杆。那声音从早到晚不停,叮——叮——叮——,像是一群啄木鸟在同时工作。补给船开始卸货,把煤炭、淡水和粮食转运到各艘战船上。军医们在岸上搭起了临时帐篷,给伤员换药。帐篷里飘出一股草药和酒精混合的气味,刺鼻而苦涩。
我没有去看修整的过程。
我把自己关在旗舰的舱房里,一个人坐了很久。
舱房里很安静。蒸汽机已经停了,没有了那种持续的嗡嗡声,反而让人不习惯。窗外传来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哗——哗——哗——,缓慢而规律,像是大海在呼吸。偶尔夹杂着几声海鸟的叫声,尖锐而孤独,像是在替谁哭。
七百二十三人。
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重复这个数字。
前世的我是个工程师,习惯用数字思考。但数字是冰冷的,它不会告诉你每一个背后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七百二十三个人。
他们有名字。有家人。有父母妻儿。
他们跟着我出来,是因为相信我。相信我能带他们打赢这场仗,相信我能带他们活着回去。
但我没有做到。
风暴不是我的错——我知道。
但他们的死是我的责任——这一点我也知道。
这种感觉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胸口上,滋滋地冒烟,疼得发麻。
因为是我发动了这场远征。是我把他们从家里带出来,带到一万里之外的大洋上。如果没有这场远征,他们现在应该在家里吃饭、睡觉、和老婆孩子说笑。
而不是躺在印度洋的海底。
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三声,很轻。
进来。
是陈九。
他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粥的热气在舱房里袅袅升起,带着一股米香味。那股香味在弥漫着铁锈和海水腥气的舱房里显得格外温暖,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陛下,您一天没吃东西了。陈九把粥放在桌上,声音平淡得像在报告天气。
不饿。
不饿也得吃。陈九说,三万人在看着陛下。陛下要是倒了,这支舰队就散了。
我看了他一眼。
陈九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一向如此——影卫出身的人,脸上的表情是训练出来的,想让你看到什么就让你看到什么,不想让你看到的,你永远看不到。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他的眼睛里有疲惫,有担忧,还有一丝我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
悲伤。
你也认识那些人?我问。
陈九沉默了一瞬。
有几个是臣带出来的兵。他说,有一个叫赵大牛的,山东人,十九岁,去年刚成亲。他老婆怀着孩子,他说等打完仗回去正好能赶上孩子出生。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还是那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但我听出来了——那种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压着。
我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是咸的。
不是粥咸,是我的眼泪掉进了碗里。
我没有让陈九看到。我低着头,把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粥很烫,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但那股热意没有暖到心里。碗底还剩着几粒米,黏在碗壁上,白白的,像是几颗小小的珍珠。
陈九。我放下碗,声音恢复了平静。
臣在。
你觉得这场远征值得吗?
陈九想了想。
臣不知道值不值得。他说,但臣知道一件事——陛下既然决定了,就不能回头。回头的代价比继续走更大。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