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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那七百二十三个人已经死了。陈九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如果陛下现在回头,他们就白死了。只有继续走下去,打赢这场仗,他们的死才有意义。
我看着陈九。
他说得对。
残酷,但对。
十天。我说,十天之后出发。
陈九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赵大牛的老婆叫什么?
陈九愣了一下。
臣……不知道。
查一下。我说,查清楚之后,以朕的名义给她寄一封信。告诉她,她丈夫是为国捐躯的英雄。朝廷会照顾她和孩子一辈子。
不只是赵大牛。七百二十三个人,每一个人的家属,都要通知到。每一家都要有抚恤。
臣明白。
陈九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咚——咚——咚——,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用脚步丈量什么。
我一个人坐在舱房里,看着窗外的大海。
锡兰的海很蓝,蓝得发绿,和印度洋深处那种深邃的蓝不一样。岸边的棕榈树在风中摇曳,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轻轻地鼓掌。阳光照在沙滩上,白花花的,刺得人眼睛疼。远处有几个僧伽罗人的孩子在沙滩上跑来跑去,笑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十天。
十天之后,继续西进。
带着少了十二艘船和七百二十三个人的舰队,继续西进。
我拿起朱笔,在桌上的纸上写了一行字:
七百二十三。
然后把纸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跟那些写着以仇为矛分化瓦解不可轻敌的纸放在一起。
抽屉里的纸又多了一张。
但这一张最重。
因为它上面写的不是策略,不是计划,不是口号。
是人命。
十天后。
出发的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就站在了甲板上。
科伦坡的黎明很安静。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白茫茫的,像是有人在水面上铺了一层纱。岸边的棕榈树在雾气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是一排站立的影子。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花香——不知道是什么花,甜丝丝的,闻起来让人心里发软。
但我不能软。
舰队从科伦坡港出发,继续西进。
修整后的舰队恢复了秩序。重伤的八艘木帆船修好了六艘,另外两艘伤得太重,只能留在锡兰。加上风暴中沉没的十二艘,舰队从三百零四艘减少到了二百九十艘。
少了十四艘船。
少了七百二十三个人。
但剩下的人,眼神变了。
风暴之前,他们的眼神里是期待和兴奋。
风暴之后,期待和兴奋还在,但多了一样东西。
决绝。
经历过风暴的人,不再害怕风暴。
经历过死亡的人,不再害怕死亡。
我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那是被大海淬过火的钢,冷而硬。
他们已经知道了远征的代价。
但他们选择继续走。
这就够了。
舰队驶出科伦坡港,进入阿拉伯海。
下一站——红海。
下一个目标——欧洲。
我站在定远号的船头,面朝西方。
海风吹来,咸腥而温热,吹得我的衣袍猎猎作响,吹得我的头发向后飘起来。风里带着一股锡兰特有的香料味——肉桂和丁香,甜腻而浓烈,像是这座岛屿在用自己的方式送别我们。
远方的天际线上,什么都没有。
但我知道,在那条线的另一边,有一个叫欧洲的大陆。
有一群等着我的敌人。
还有一个叫德雷克的天才。
来吧。我在心里说。
朕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