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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三十七年一月。
海战第二天。
追击持续了一整夜。
铁甲舰不需要风,蒸汽机日夜不停地运转,锅炉里的煤炭烧得通红,炉门打开的时候能看到里面翻滚的火焰,橘红色的光照在锅炉工的脸上,把他们的脸映成了铜色。螺旋桨在水下搅动,推着钢铁巨兽以十二节的航速在黑暗的海面上穿行。船尾翻起的白色浪花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像是一条白色的尾巴拖在身后。
探照灯——这是陆明远最新的发明,用电弧产生强光——从铁甲舰的桅杆顶上射出一道白色的光柱,在黑暗的海面上扫来扫去,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搜寻猎物。光柱扫过海面的时候,能看到海水在光中变成了一种诡异的蓝绿色,波浪的纹路清晰可见,像是一块巨大的绸缎在缓缓起伏。
我第一次看到探照灯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回到了前世。电弧灯——这东西在前世的十九世纪才被发明出来,现在被陆明远提前了两百多年搞了出来。当然,他的电弧灯还很原始,需要手动调节碳棒的间距,光线也不太稳定,时不时会闪烁一下。但在这个连蜡烛都算奢侈品的时代,一道能照亮几百丈远的白色光柱,已经足够让人目瞪口呆了。
西班牙帆船跑不掉。
没有风的夜晚,帆船就是一块漂浮的木头。它们只能靠桨手划桨前进,速度慢得像蜗牛。我在望远镜里看到过一艘西班牙盖伦船的桨手——他们在甲板船身几乎没有移动。十几个人拼尽全力,也只能让一千吨的盖伦船以不到两节的速度蠕动。
两节对十二节。
这不是追击,这是猫抓老鼠。
探照灯的光柱扫到它们的时候,它们就像被钉在了海面上——无处可逃,无处可藏。白色的帆在光柱中格外显眼,像是黑暗中的一面白旗。有些船试图降下帆布,把自己藏在黑暗里,但探照灯的光太强了,即使没有帆,深色的船身在光柱中也清晰可见。
然后炮声就响了。
轰。
又一艘盖伦船被击中,船身中部炸开一个大洞,火焰从洞里喷出来,照亮了周围的海面。橘红色的火光在黑暗的海面上跳动,把周围的海水染成了一种诡异的暗红色。船上的水手们在惨叫,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尖锐而绝望,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有的跳进海里,在冰冷的海水中扑腾,溅起的水花在火光中闪闪发光。有的趴在甲板上不动了,大概已经死了,或者被吓得动不了了。
我站在定远号的舰桥里,看着窗外的火光。
夜晚的海战比白天更加恐怖。
白天至少能看清楚——能看到敌人的船,能看到炮弹的轨迹,能看到爆炸的火光和飞溅的碎片。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你的大脑能处理这些信息,能把它们归类为。夜晚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探照灯的光柱在黑暗中扫来扫去,偶尔照到一艘敌船,然后炮声响起,火光闪烁,惨叫声从黑暗中传来。你不知道那些惨叫的人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妻子和孩子。你只知道他们在叫,然后不叫了。
像是在黑暗中猎杀。
不,就是在黑暗中猎杀。
我的手攥着望远镜,指节发白。前世看战争电影的时候,总觉得夜战很酷——红外线、夜视仪、曳光弹,画面很炫。但真正身处其中的时候,一点都不酷。只有恐惧、混乱和无尽的黑暗。
还有那些从黑暗中传来的惨叫声。
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
天亮的时候,追击结束了。
海面上一片狼藉。
碎木板、断桅杆、撕碎的帆布、烧焦的绳索,漂浮在蓝色的海面上,像是有人把一座城市拆碎了扔进了海里。几艘还在燃烧的盖伦船冒着浓烟,火焰在晨风中摇曳,噼里啪啦地响,黑色的烟柱直冲天际,在蓝色的天空中格外刺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焦木、火药、海水、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腥甜味。
那是血的味道。
还有人。
海面上到处都是人。活的和死的。
活的在挣扎,抓着碎木板或者断桅杆,在冰冷的海水里拼命地划动。一月的地中海水温大概只有十几度,泡在里面时间长了会失温。他们的脸上全是恐惧和绝望,嘴唇冻得发紫,嘴巴张着,在喊着什么——大概是在求救,但声音被海风吹散了,听不清。有的人已经没有力气喊了,只是默默地抓着木板,眼睛空洞地看着天空。
死的漂浮在水面上,面朝下,随着海浪起伏,像一片片落叶。他们的军服被海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僵硬的身体轮廓。有的人的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像是在死前抓住了什么东西,但那个东西已经不在了。
我看着这一切,胃里翻涌了一下。
不是第一次看到战场的惨状了。壬辰战争的时候我在辽东见过更惨的——碧蹄馆战后的尸山血海,至今还会出现在我的噩梦里。那时候我吐了,吐得昏天黑地,吐到胃里什么都没有了还在干呕。
现在我不吐了。
不是因为习惯了,是因为学会了忍。
但海上的战场有一种特殊的残酷。陆地上的战场,尸体至少还在那里,可以收殓,可以安葬,可以立一块碑,写上名字。海上的战场,人死了就沉下去了,沉到几千尺深的海底,永远找不到。没有坟墓,没有碑文,没有名字。只有大海知道他们在哪里。
连一座坟都没有。
郑森。我说。声音有些沙哑,大概是一夜没睡的缘故。
臣在。
救人。
郑森愣了一下。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一丝疑惑。
救西班牙人?
救所有还活着的人。我说,不管是谁的人。
郑森没有再问,转身下达了命令。他大概理解了我的意思——也可能没有完全理解,但他是一个好的执行者,不需要理解,只需要执行。
巡洋舰和木帆船放下小艇,开始在海面上搜救落水的西班牙水手。小艇在碎片和浮尸之间穿行,桨叶拍打水面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和远处还在燃烧的盖伦船的噼啪声混在一起。水手们把还活着的人一个一个地拉上来,有的人已经失去了意识,被拉上来的时候软绵绵的像一条死鱼。
被救起来的西班牙人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眼睛里全是恐惧。他们看着铁甲舰的巨大舰体,像是在看一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怪兽。有人跪在甲板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祈祷。有人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
有一个被救起来的西班牙军官,大概是个中尉,被带到了定远号上。他浑身是伤,左臂被烧伤了,皮肤焦黑,边缘翻卷着,露出的胃又翻了一下。军医给他包扎的时候,他一直在发抖,牙齿咯咯咯地打着架,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影七凑过去听了听,然后翻译给我:他在说铁魔鬼。他说我们的船是铁魔鬼。Eldiablodehierr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