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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魔鬼。
这个称呼倒是挺形象的。在他们眼里,铁甲舰大概就是魔鬼——黑色的、巨大的、刀枪不入的、喷着火焰和浓烟的魔鬼。
问他,梅迪纳上将死了吗?我说。
影七用磕磕巴巴的西班牙语问了。他的西班牙语是跟暗卫的线人学的,口音很重,但基本能沟通。
那个中尉点了点头,眼泪从他烧伤的脸上流下来,滑过焦黑的皮肤,留下两道白色的痕迹。
他说梅迪纳上将和旗舰一起沉了。影七翻译道,上将拒绝弃船,说西班牙海军上将不会在敌人面前逃跑。他最后一次被看到的时候,站在倾斜的甲板上,手里握着剑,海水已经淹到了他的胸口。
我沉默了一会儿。
梅迪纳是个庸才,但他死得像个军人。在这个时代,死得像个军人是对一个将领最高的评价。他没有逃跑,没有投降,选择了和自己的旗舰一起沉入海底。
我尊重他。
但尊重不会改变任何事情。他死了,他的舰队完了,西班牙的海上霸权结束了。
再问他一件事。我说,德雷克在不在舰队里?
影七问了。
那个中尉摇了摇头。
他说不知道德雷克是谁。影七说。
不知道?还是不愿意说?
我盯着那个中尉的眼睛看了几秒。他的眼神躲闪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茫然。
也许他真的不知道。一个中尉,不太可能知道德雷克的事。德雷克如果在舰队里,也不会用真名——他是暗中活动的人,不会把自己暴露在普通军官面前。
把他带下去,好好治伤。我说,所有俘虏都一样,给吃给喝,不许虐待。
我走出舱房,站在甲板上。
晨光照在海面上,把碎片和浮尸都镀上了一层金色。海面上的碎木板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像是一块块金色的拼图,散落在蓝色的画布上。
很讽刺。阳光不分敌我,不分生死,一视同仁地照耀着一切。
郑森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战报。他的脸上有一层薄薄的烟灰,大概是一夜没洗脸。但眼神还是那么锐利,一点疲态都没有。
陛下,战果统计出来了。
西班牙无敌舰队一百五十艘战船,沉没八十七艘,投降或被俘三十一艘,逃散三十二艘。敌方阵亡约四千人,被俘约三千人,其余失踪——大部分应该是沉入了海底。
我方损失?
沉没木帆船三艘,重伤巡洋舰一艘。阵亡四十七人,伤一百二十三人。铁甲舰无一受损。
三艘对八十七艘。四十七人对四千人。
这不是战斗,这是屠杀。
我看着战报上的数字,心里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冰冷的确认——铁甲舰对木帆船,就是降维打击。就像前世的鸦片战争,英国的蒸汽铁甲舰对清朝的木帆船。只不过这一次,拿着铁甲舰的是我们。
历史翻了个个儿。
逃散的三十二艘,追不追?郑森问。
不追了。我说,让他们回去报信。让整个欧洲都知道,西班牙无敌舰队完了。恐惧是最好的武器。
郑森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安排后续事宜。
但他不知道的是,随着那三十二艘残舰逃走并在欧洲传播恐惧的同时,在一艘千疮百孔、拼命逃离战场的盖伦船底舱里,年轻的随舰造船工程师弗朗西斯科,正就着一盏摇晃昏暗的油灯,用炭笔在一本羊皮纸封面的笔记本上疯狂地速写着。
他身边,水手们在绝望地哭号,随军神父在念诵着终极祈祷,大副在咒骂着那是来自地狱的黑魔鬼。
但弗朗西斯科的眼神中只有极度的狂热与深深的震撼。
他的笔记本上画的不是魔鬼,而是刚刚借着探照灯的光柱,他死死记下的大明铁甲舰的轮廓特征。
没有帆……没有风却能逆流而上……船尾有巨大的水花抛射,水下必有旋转的推进装置!弗朗西斯科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用力地在纸上刻画着烟囱和侧舷装甲,黑色的炭笔都要被他捏断了。
神父,那不是魔鬼的法术!他突然抓住身边正在划十字的神父的领子,眼球里布满血丝,那是钢铁!那是机械!那是火焰燃烧水的力量!明帝国已经掌握了我们无法理解的火与铁的技艺!
神父像看疯子一样推开他,继续恐慌地亲吻十字架。
弗朗西斯科跌坐在甲板上,死死抱着那本画满草图的笔记本,像是抱着整个欧洲文明的未来。
我要活下去……我必须活着回到马德里。他透过舷窗看着漆黑的海面,在船身剧烈的颠簸中暗暗发誓,如果是机械,那我们也能造。我们要学习东方,必须立刻丢掉这些破木头!否则整个欧洲都将在这种巨大的钢铁怪物面前变成奴隶!
而此时定远号的长官舱房内,大明的皇帝正冷酷地宣判着他们的命运。
我转身走到桌上的海图前,画了一个大大的叉——标注在巴利阿里群岛的位置。朱砂在海图上格外醒目,像一道鲜红的伤疤。
这个叉代表着西班牙无敌舰队的覆灭,也代表着欧洲传统海上霸权的终结。
从今天起,地中海是大明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