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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三十七年二月。
地中海海战结束后的第三天。
我在定远号的舱房里接见了西班牙俘虏中军衔最高的人——海军少将阿隆索·德·巴赞。
巴赞是梅迪纳的副手,海战中他的座舰圣胡安号被击伤后投降。他被带到我面前的时候,穿着一身湿透了又晾干的军服,皱巴巴的,上面还有血迹和烟熏的痕迹,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但他的腰板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起,眼睛直视着我——不是挑衅,是一种刻意维持的尊严。
一个战败者的骄傲。
我见过这种眼神。壬辰战争的时候,日本武将被俘后也是这种眼神——不服,但认输。他们的身体已经是俘虏了,但精神上还在抵抗。这种抵抗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但对他们自己来说很重要——它让他们觉得自己还是一个军人,而不是一条丧家之犬。
舱房里的光线不太好,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来一些阳光,在地板上画了一个歪歪斜斜的长方形。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和机油的味道——这是铁甲舰特有的味道,住久了就闻不到了,但巴赞显然不习惯,他的鼻子微微皱了一下。
影七在旁边充当翻译。他穿着一身普通水兵的衣服,站在角落里,不显山不露水的。但我知道他的眼睛一直在观察巴赞的每一个微表情——这是影卫的本能,像呼吸一样自然。
巴赞少将。我坐在椅子上,语气平淡,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聊天,你的舰队完了。一百五十艘战船,沉了八十七艘,降了三十一艘,跑了三十二艘。你的上将梅迪纳和旗舰一起沉了。你有什么想说的?
影七把我的话翻译成西班牙语。他的翻译很准确,语速适中,但刻意去掉了我语气中的平淡——翻译出来的版本听起来更加威严,更加不容置疑。这小子,连翻译都在搞心理战。
巴赞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舱房里安静得能听到船壳外面海水拍打的声音——哗,哗,哗——有节奏的,像是大海在呼吸。蒸汽机的嗡嗡声从船底传上来,低沉而持续,像是一头巨兽的心跳。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也许是海水,也许是骄傲。影七一句一句地翻译。
他说——我们输了。但不是输给了你们的勇气,是输给了你们的铁船。如果我们也有铁船,结果不会是这样。
我笑了。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的笑——也许是因为这句话太熟悉了。前世的历史上,每一个被先进武器打败的人都会说类似的话。清朝的将领被英国人打败后说若有坚船利炮,何惧洋夷;日本人被原子弹炸了之后说若有此物,战局必异。
人类总是把失败归咎于武器,而不是归咎于自己。
告诉他,这个词在战场上没有意义。战争比的不是勇气,是实力。你们没有铁船,这就是你们的实力。实力不够,就会输。这个道理,古今中外都一样。
巴赞听完翻译后,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想反驳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愤怒,然后被强行压了下去,变成了一种冷冰冰的平静。
朕还有一个问题。我说,德雷克在你们的舰队里吗?
巴赞的眼睛闪了一下。
很快,快到普通人不会注意到。但我注意到了——二十多年的帝王生涯,我最擅长的就是观察人的微表情。那一闪,不是惊讶,是警觉。是一个知道答案但不想回答的人的本能反应。
他说不认识这个人。影七翻译道。
他在撒谎。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但我没有追问。追问也没有用——一个有骨气的军人不会出卖自己的盟友,尤其是在敌人面前。而且,我不需要从他嘴里得到答案。暗卫和影卫会找到德雷克的。
把他带下去。我说,好好对待,不要为难他。给他换一身干净的衣服,给他一间单独的舱房。他是少将,按照他的军衔对待。
巴赞被带走了。他走出舱房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困惑、不甘、还有一丝我没有预料到的东西。
也许是好奇。
他大概在想:这个东方皇帝,为什么要善待一个战败的敌人?
答案很简单——善待俘虏不是因为心善,是因为有用。巴赞是西班牙海军少将,他脑子里装着西班牙海军的所有秘密——编制、战术、基地位置、火炮参数、造船技术。这些信息比一百艘盖伦船都值钱。善待他,让他放松警惕,慢慢地、不知不觉地,他会把这些信息透露出来。
这是审讯的最高境界——让对方不知道自己在被审讯。
我一个人坐在舱房里,想着巴赞那一闪而过的眼神。
他认识德雷克。但他不愿意说。
这意味着德雷克在西班牙舰队中的身份是保密的。他不是以公开身份参与的,而是以某种隐秘的方式——也许是顾问,也许是观察员,也许是以假名混在某艘船上。
更重要的是——德雷克可能没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