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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上传来一阵骚动。教皇卫队的队列出现了明显的松动,有人往后退了几步,被军官推了回去。雇佣兵们倒是没怎么动,但我从望远镜里看到他们的脸色都变了——白的白,青的青。有个年轻的雇佣兵双手紧紧攥着长矛,指节发白,嘴唇在微微颤抖。
第二轮炮击紧跟着来了。这次打的是城外的壕沟和拒马。铁弹砸进泥土里,炸出一个个大坑,木制的拒马被炸得粉碎,碎木片飞得到处都是。爆炸掀起的泥土像雨点一样洒落,打在附近士兵的甲胄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我放下望远镜,今天就到这里。
陈九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我知道他明白我的意思。围城不是为了攻城,是为了让城里的人知道——我有能力随时把这座城夷为平地,但我选择不这么做。
这比攻城更有效。
夜里,罗马城内灯火通明。
我站在旗舰的船头,远远望着那片灯火。风从海上吹来,咸腥而潮湿,吹得军旗猎猎作响。旗帜上的金龙在夜风中翻卷,像是一条活物在黑暗中游动。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沉闷而悠长,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给什么东西送葬。钟声穿过夜空,穿过旷野,穿过明军的营帐,最后落在我的耳朵里,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回响。
陛下,暗卫来报。王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尖又细,但压得很低。
城内人心惶惶,教皇已在梵蒂冈连续祈祷三日三夜,不吃不喝。红衣主教们分成两派,一派主战,一派主和。主战派以耶稣会为首,说要与异教徒决一死战;主和派以方济各会为首,说应该与东方皇帝谈判。
我笑了一声。异教徒这个词从暗卫嘴里转述出来,听着格外有意思。在他们眼里,我是异教徒;在我眼里,他们也是。但谁的炮更多,谁说了算。
还有呢?
城内粮食储备不足三月。雇佣兵已经开始闹饷,有人想趁夜出城投降。教皇卫队倒是忠心,但人数太少,只有两千人。
我点了点头。让暗卫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王福应了一声,退了下去。他走路还是那样,脚尖先着地,像猫一样,几乎没有声音。他的身影很快融入了甲板上的阴影里,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黑水里,无声无息。
我继续望着罗马城的灯火,心里在想一个问题——我到底要拿这座城怎么办?
打下来容易。六十门重炮轰上三天,城墙就得塌。但打下来之后呢?罗马不是马德里,不是里斯本,这是整个天主教世界的中心。教皇的一句话能让几千万信徒为之疯狂,这种影响力比任何军队都可怕。
我不能毁了教廷,我得用它。
合天下为一家,止干戈于永世。我低声念了一句,声音被海风吹散了。
这句话是我自己提出来的,刻在远征军的军旗上,写在每一份通牒的开头。但此刻念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讽刺——我用止干戈的名义打到了罗马城下,这大概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黑色幽默。
远处的钟声还在响,一下一下的,沉闷而固执。
海风裹着夜露打在我的脸上,冰凉而潮湿,像是无数只冰冷的手指在轻轻拍打我的面颊。我舔了舔嘴唇,尝到了一丝咸味——是海风带来的盐分,也可能是汗水。
我转身回了舱房。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