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围城第十二天,教皇终于坐不住了。
那天早上我正在舱房里看地图,王福进来说城门开了,出来一队人,打着白旗。我放下手里的炭笔,走到甲板上拿起望远镜。舱房里还残留着我刚才喝的茶的气味——不是什么好茶,是从马德里带来的陈年普洱,泡出来颜色深得像酱油,但胜在提神。甲板上的风一吹,茶味立刻被海风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咸腥的潮气和甲板木料被太阳晒热后散发出的松脂味。
果然,罗马城的北门缓缓打开,一队人马鱼贯而出。城门的铰链发出一阵刺耳的吱嘎声,像是一个老人在艰难地张开嘴巴。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红袍的人,骑着一匹白马,身后跟着十几个随从。红袍在晨光中格外醒目,像是灰扑扑的城墙上开了一朵花。
红衣主教。陈九站在我身边,声音很低,暗卫说此人叫贝拉尔米诺,是教皇最信任的人。
让他过来。
号角声响了两短一长,这是允许来使通行的信号。号角的声音在清晨的旷野上传得很远,尾音拖得很长,像是一条金色的丝带在空气中飘荡。明军阵列中间让开一条通道,红衣主教的队伍缓缓穿过。我从望远镜里看到那个红袍老头的脸——瘦削,苍白,眼窝深陷,但腰杆挺得很直。他骑在马上,目不斜视,从两排黑甲骑兵中间穿过,表情没有一丝变化。两旁的骑兵像两堵铁墙,甲胄上的龙纹在晨光中若隐若现,马匹偶尔打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这个人有胆量。
会面安排在罗马城外的一座军帐里。
帐篷是临时搭的,但陈九让人在里面铺了地毯,摆了桌椅,还点了几盏油灯。地毯是从马德里王宫里搬来的,波斯风格,红底金纹,踩上去柔软而厚实,脚底能感觉到绒毛的触感。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动物油脂的气味,有点腥,但不难闻。我坐在主位上,身后站着四名亲卫,腰间的刀鞘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贝拉尔米诺走进来的时候,我第一个注意到的是他的鞋。红色的皮鞋,鞋面上绣着金色的十字架,但鞋底沾满了泥——他是走过来的,没有骑马进帐。这是一种姿态,表示他是以谦卑的身份来求和的。
但他的眼睛不谦卑。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钉子一样盯着我,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我和他对视了几秒,感觉像是两把刀在空中碰了一下——无声,但火花四溅。这个老头不简单,他的谦卑是做给别人看的,他的骨头比他的腰杆还硬。
东方的皇帝陛下。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砂纸在木头上摩擦。翻译官站在一旁,把他的拉丁语逐句译成汉话。教皇陛下派我前来,是为了和平。
朕也是为了和平。我说,声音不大,但帐篷里的回音把它放大了。朕的军旗上写着——合天下为一家,止干戈于永世。
翻译官把这句话译成拉丁语。贝拉尔米诺听完后沉默了几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苦涩的抽搐。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攥紧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克制某种情绪。
止干戈。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讽刺,陛下的军队已经打到了罗马城下,这就是止干戈吗?
我没有生气。这个老头说的是实话,而且他敢当面说,这让我对他多了几分尊重。前世在职场上,我最欣赏的就是敢说真话的人——不是那种为了反对而反对的杠精,而是那种看清了局势、知道风险、但依然选择直言的人。贝拉尔米诺就是这种人。
朕打到罗马城下,恰恰是为了止干戈。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茶已经凉了,入口微苦,带着一丝回甘,朕若不来,欧洲诸国还要打多少年?西班牙和法兰西打了多少年?天主教和新教打了多少年?朕来了,仗就不用打了。
翻译官译完,贝拉尔米诺又沉默了。帐篷外面传来马匹的响鼻声和士兵走动的脚步声,远处有人在喊号子,大概是在搬运炮弹。那些号子声粗犷而有节奏,嘿——哟——嘿——哟——,一声接一声,像是大地的脉搏在跳动。
教皇陛下的条件是——他终于开口了,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展开,念了起来。
条件很长,翻译官译了足足一刻钟。核心意思是三条:第一,教廷承认大明的宗主权,教皇在名义上向大明皇帝称臣;第二,教廷保留独立地位,大明军队不得进入梵蒂冈;第三,天主教在大明控制区内享有传教自由。
我听完后没有立刻回答。帐篷里安静下来,安静到我能听到油灯的灯芯在噼啪作响,火苗跳动的影子在帐篷壁上晃来晃去。贝拉尔米诺的目光一直盯着我,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期待,有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在等我的回答,就像一个赌徒在等开牌——他已经把所有的筹码都推了出去,现在只能等对面的人亮牌。
第一条,朕同意。我慢慢说,第二条,朕也同意——但朕要在梵蒂冈派驻使节,教廷的一切对外事务须经朕的使节同意。第三条……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贝拉尔米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