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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三十八年三月,补给的问题终于从变成了。
这个问题其实从远征一开始就存在。从大明本土到欧洲,一万八千里的海路,中间要经过马六甲海峡、印度洋、好望角、大西洋——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补给就断了。我在出征之前就知道这一点,也做了充分的准备——在马六甲、锡兰、好望角都设了补给站,每个补给站都储备了三个月的粮草。但计划赶不上变化,英国人和荷兰人的袭扰比我预想的严重得多。
那天早上我在舱房里吃早饭,桌上摆着一碗稀粥和两块干饼。粥很稀,能照见碗底的花纹;饼很硬,咬一口满嘴碎渣,嚼起来像在吃木头。
就这些?我看了王福一眼。
王福弯着腰,声音又尖又细但压得很低:万岁爷恕罪,军中粮食紧张,御厨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上个月的补给船只到了三艘,还有两艘被英国人劫了,一艘在风暴中沉了。
我没说话,端起碗把稀粥喝了。粥是凉的,寡淡无味,喝下去胃里空落落的。干饼我啃了一块,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嗓子眼被碎渣刮得生疼。
前世我是个不挑食的人,泡面配榨菜就能对付一顿。但那是因为有选择——不想吃泡面了可以点外卖,不想点外卖了可以下馆子。现在不一样,现在是真的没东西吃。十五万人的远征军,粮食不够了。
吃完饭,我让人把承宗的最新报告拿来。承宗是我留在后方负责后勤的人,他的报告每半个月通过电报发一次,每次都很长,每次都让我头疼。
这次的报告更让我头疼。
……从大明本土到欧洲的补给航线全程约一万八千里,单程航行需九十日至一百二十日,视风向和洋流而定。目前每月发出补给船队两支,每支十至十五艘,载粮草、弹药、药材、被服等物资。但实际抵达率不足七成——约一成被英荷舰队劫掠,一成在途中因风暴、触礁、机械故障等原因损失,另有一成因航行延误导致粮食霉变不堪食用……
我看到这里,把报告放下了。
七成。也就是说,我从国内发出一百石粮食,到欧洲前线只能收到七十石。三十石白白扔在了海里。
前世学过一个概念叫物流损耗率。现代物流的损耗率大概在百分之二到百分之五,超过百分之十就算严重了。我现在的损耗率是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
如果这是一家公司,早就破产了。
承宗还说了什么?我问王福。
王福翻了翻电报抄件:承宗大人说,后方的粮食储备还能支撑三个月。但如果前线不能就地解决一部分粮草问题,三个月后就要断粮了。
就地解决。说白了就是就地征粮。
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窗外传来海鸥的叫声,嘎嘎嘎的,尖锐而刺耳。
下午,我召集了军事会议。
会议在旗舰的大舱里开,十几个将领围坐在一张大桌子旁边,桌上摊着地图和各种报告。舱里的空气很闷,混着汗味、皮革味和铁锈味,让人喘不过气。有人在咳嗽,有人在擦汗,蜡烛的火苗在闷热的空气中无精打采地晃动。
我扫了一眼在座的将领们。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不是生病,是吃不饱。陈九的颧骨比出征时突出了不少,郑森的脸颊凹了下去,连一向红光满面的郑芝龙都瘦了一圈。将领们尚且如此,普通士兵的情况可想而知。
粮食的事,诸位都知道了。我开门见山,说说怎么办。
沉默。将领们面面相觑,没人先开口。这种事谁都不愿意说——说就地征粮吧,那是抢老百姓的粮食,传出去名声不好;说不征粮吧,那就等着饿死。
还是陈九先开口了。
就地征粮。他的声音冷冷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意大利和西班牙的粮食产量足够养活我们的军队。问题是怎么征——强征还是购买。
强征会激起民变。一个将领说,声音有些犹豫。
购买需要银子。另一个将领接话,我们的银子也不多了。
用丝绸和瓷器换。郑芝龙插嘴了,他说话带着闽南口音,语速很快,船上还有一批丝绸和瓷器,是准备卖给欧洲商人的。拿来换粮食,比银子好使。
我点了点头。就这么办。先用丝绸瓷器换,换不够的再用银子买。实在买不到的……
我停顿了一下。
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