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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领们都听懂了是什么意思。如果买不到，那就只能征了。征不到，那就只能抢了。

会议散了之后，陈九留了下来。

陛下，末将说句不中听的。他站在桌子对面，手按在地图上，这条补给线太长了。从大明到欧洲，一万八千里，中间要经过马六甲、印度洋、好望角、大西洋，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会断。这不是打仗的问题，是国力的问题。

朕知道。

陛下知道，但陛下不愿意面对。陈九的声音没有升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来，远征军十万人，加上随军民夫和工匠，总共十五万张嘴。每天消耗粮食三千石，弹药五百箱，各种物资不计其数。这些东西从一万八千里外运过来，运费比物资本身还贵。

我没有说话。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我比他更清楚这些数字。

末将的意思是——他顿了顿，陛下应该考虑设定一个底线。打到什么程度就停，不能无限制地打下去。

底线？我看着他，朕的底线是整个欧洲。

陈九沉默了。舱房里安静得能听到木头在海浪中吱嘎作响的声音，还有远处甲板上士兵换岗的脚步声。

末将明白了。他最终说了这三个字，转身走了。他走路的时候步子很重，靴子在木地板上咚咚地响，像是在发泄什么。

他不明白。他只是不想再争了。

这已经不是陈九第一次劝我了。从马德里的书房到现在，他至少劝了三次。每一次我都用同样的理由驳回了他——现在不打，将来代价更大。他每一次都沉默着接受了，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沉默一次比一次沉重。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舱房里坐了很久。

桌上摊着承宗的报告，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像一群蚂蚁在爬。粮食消耗、弹药消耗、银两消耗、人员伤亡……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真实的人和真实的苦难。

我拿起笔，给承宗写了一封回电：

粮草之事，卿尽力筹措。朕在前方亦会设法就地解决。远征不会停止，但朕会控制节奏。另，着户部拨银一百万两充军费，从江南商税中出。

写完之后我看了看，觉得远征不会停止这几个字写得太硬了，但我没有改。因为这是事实——我不会停。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漆黑的地中海，看不到任何东西，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哗——哗——哗——，永远不停。

远处的海面上，偶尔闪过一点灯火——那是巡逻的战舰。更远的地方，什么都看不到。但我知道，在那片黑暗中，德雷克二世的快船正像幽灵一样游荡，等待着下一次偷袭。

而在更远更远的地方，一万八千里之外，大明的补给船正在大洋上艰难地航行。船上装着粮食、弹药、药材、被服，还有将士们家人的信。这些船要走三个月才能到这里，其中三成到不了。

三成。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盐的味道，有铁锈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那是底舱里存放太久的粮食发出的味道。

朕走得太远了吗？我低声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只有海浪的声音，哗——哗——哗——，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说：是的，是的，是的。

但我不会回头。

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撤兵意味着承认失败。意味着这两年的远征、几千条人命、几百万两银子，全部白费了。意味着欧洲人会重新崛起，会联合起来，会在几十年后带着仿制的铁甲舰来敲大明的门。

我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所以我只能往前走。哪怕补给线断了，哪怕粮食不够了，哪怕将士们想家了——我也只能往前走。

这是我的选择。

也是我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