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你们上阵杀敌是好手。我端起酒杯，环顾一圈，酒杯里的红酒在烛光下泛着宝石般的暗红色光泽，吃饭却不如三岁孩童。

将领们哄笑起来，笑声在宴会厅里回荡，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和烛光一起晃动。有人笑得拍桌子，震得盘子跳起来叮当作响；有人笑得弯了腰，额头差点杵进汤碗里；连一向冷面的陈九嘴角都微微翘了一下——虽然只翘了一秒就恢复了原样，但我看到了，在场的人也都看到了，于是笑声又大了一轮。

笑过之后，大家继续和刀叉搏斗。

红烧肉是最大的挑战。这道菜用刀叉吃简直是噩梦——肉块滑溜溜的，裹着一层浓稠的酱汁，叉子一叉就滑开，像是在叉一块抹了油的肥皂；用刀切吧，肉太软，一切就碎成一滩，酱汁溅得到处都是，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酱香和焦糖的甜味。李将军试了三次都没叉住，叉齿在瓷盘上刮出刺耳的吱吱声，最后急了，直接用手抓起来塞进嘴里，酱汁糊了一手，顺着指缝往下淌。

李将军！我假装生气，朕说了不许用手！

陛下恕罪，末将实在……他嘴里塞着肉，说话含含糊糊的，像是嘴里塞了一团棉花，酱汁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白色的桌布上，留下一个个深褐色的圆点。他一边嚼一边用手背擦嘴，擦完又在衣服上蹭了蹭，那件崭新的宴会服上立刻多了几道油亮的手印。

我没忍住，又笑了。这一笑就像打开了闸门，整个宴会厅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这顿饭吃了将近两个时辰，大部分时间都在笑。桌布上到处是油渍和酱汁，白色的布面变成了一幅抽象画；盘子被推得东倒西歪，酒杯碰翻了三个，面包飞了两次。但每个人都吃得很开心——不是因为菜好吃，是因为难得这么放松。这些人平时在我面前都是毕恭毕敬的，说话小心翼翼，生怕哪句话说错了掉脑袋。但今天，在刀叉面前，皇帝和将军一样狼狈，一样笨拙，那种等级的隔阂在笑声中消融了不少。

宴会结束的时候，将领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咚咚地响，还在互相取笑。

老张，你那面包飞得真准，下次上阵用面包当暗器得了。

去你的，你自己切个肉切了一刻钟，还好意思说我。

笑骂声渐渐远去，被夜风吹散在王宫的走廊里。宴会厅里安静下来。烛火快要燃尽了，发出噼啪的声响，火苗在最后的蜡油里挣扎着，忽明忽暗，蜡油顺着烛台流下来，凝成一团团白色的蜡泪，像是烛台在无声地哭泣。空气里残留着红酒、烤肉和蜡烛混合的气味，浓郁而温暖，带着一种宴席散场后特有的寂寥。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满桌的狼藉，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些人，跟着我从大明打到了欧洲，万里迢迢，九死一生。他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替我卖命，有的人身上的伤疤比衣服上的褶子还多，有的人已经两年没见过家里的妻儿老小。我能给他们的，除了军功和赏赐，也就是这么一顿饭、这么一场笑了。前世看过一句话，说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可这些人能不能归，归了之后还是不是原来的自己，谁也说不准。

万岁爷，该歇了。王福在旁边轻声说，声音柔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石板地上刮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宴会厅。烛光已经很暗了，只剩最后一根蜡烛还在苟延残喘，长桌上的杯盘碗碟在暗淡的光线中闪着微光，像是一个即将散场的梦。那些银质的刀叉横七竖八地躺在桌上，沾着油渍和酱汁，失去了最初的光泽，看上去疲惫而狼狈——和它们的使用者一样。

王福。

奴婢在。

记住今天。我说，以后可能没有这样的日子了。

王福没听懂我的意思，但他很聪明地没有追问，只是应了一声：奴婢记住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也许他听懂了，也许没有，但他感受到了我话里的重量。

我转身走进了夜色里。月光照在王宫的石板路上，冷冷的，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霜。夜风从远处的山丘上吹过来，带着一丝干燥的凉意和不知名野草的气息，拂过我的面颊，像是一只冰凉的手在轻轻抚摸。远处的军营里传来巡逻兵的脚步声，咚咚咚的，沉闷而规律，像是这座被征服的城市的心跳。那心跳声一下一下地敲着，敲在夜色里，也敲在我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