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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三十八年五月，我做了一个决定——让将领们也学学用刀叉。

这个决定纯粹是为了好玩。远征的日子太苦了，我需要找点乐子，将领们也需要。前世在公司团建的时候，最能拉近关系的不是什么拓展训练，而是一起出丑、一起大笑。我打算把这个经验用在这帮武将身上。

明天晚上，朕在王宫设宴，所有将领都来。我对陈九说，用西洋餐具，不许带筷子。

陈九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冷得像两块冰，没说话。他大概觉得皇帝闲得慌，但他不会说出来。他只是微微抱了抱拳，转身走了，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干脆利落的嗒嗒声，和他这个人一样，从不拖泥带水。

第二天晚上，马德里王宫的宴会厅里坐满了人。十几个将领围坐在长桌旁边，面前摆着银质的刀叉、水晶的酒杯、白色的瓷盘。桌上的烛台点着蜡烛，烛光摇曳，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那些久经沙场的面孔在明灭不定的光线中显得格外粗犷。宴会厅里弥漫着蜡烛燃烧的微苦气味，混着从厨房飘来的烤肉香气，还有将领们身上那股洗不掉的皮革和铁锈味——那是常年穿甲胄留下的印记。

菜是刘御厨做的，中西合璧——海鲜饭、烤羊排、奶油蘑菇汤，还有一道红烧肉。红烧肉是我特意让加的，因为我想看看这帮人怎么用刀叉吃红烧肉。光是想想那个画面，我就忍不住嘴角上翘。刘御厨端菜上来的时候，红烧肉的酱香味率先冲进了每个人的鼻子，那是家乡的味道，是大明的味道，几个将领的喉结同时动了一下。

开始吧。我说，自己先拿起了刀叉——经过上次的惨痛教训，我已经偷偷练了两天，让王福在房间里陪我练，切了整整两条羊腿，现在勉强能切肉了，虽然姿势还是不太好看。王福为了配合我练习，把厨房里的羊腿都快搬空了，搞得刘御厨以为闹了鼠患。

将领们面面相觑，然后纷纷拿起了刀叉。有人拿反了，有人拿错了手，还有人把餐刀当匕首握，刀尖朝外，一副随时准备捅人的架势。银质餐具碰撞的叮叮当当声在宴会厅里此起彼伏，像是一群铁匠在同时开工。

场面立刻变得滑稽起来。

这帮人都是战场上的好手，刀枪剑戟样样精通，但拿起餐刀和餐叉，一个个就像第一次拿筷子的三岁孩童。前世我看过一个综艺节目，让一群大老爷们穿高跟鞋走t台，那个画面和眼前的场景简直如出一辙——越是平时威风凛凛的人，出丑的时候就越好笑。

坐在我左手边的李将军，握餐刀的姿势像握战刀——整个拳头攥住刀柄，虎口朝下，刀尖朝前，五根手指把刀柄勒得咯吱作响，活像要跟盘子里的羊排决一死战。他用力一切，羊排没切开，盘子倒是被推着在桌上滑了出去，撞上了对面的酒杯，叮的一声脆响，红酒洒了一桌，在白色桌布上洇开一片殷红，像是战场上的血迹。酒香瞬间弥漫开来，甜腻中带着一丝辛辣，呛得旁边的人打了个喷嚏。

末将该死！李将军涨红了脸，手忙脚乱地去擦酒，粗糙的大手在桌布上胡乱抹了几下，反而把酒渍越抹越大。

没事没事，继续。我忍着笑说，嘴角的肌肉已经在不受控制地抽搐了。

坐在我右手边的是陈九。他拿刀叉的姿势倒是标准——大概是提前研究过，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要提前准备，连吃饭都不例外——但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他切羊排的时候一刀一刀的，慢得像在做手术，每切一刀都要停下来看看切得对不对，刀刃在肉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节奏均匀得像是在打拍子。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收，眉头紧锁，那副认真的样子像是在研究一份作战地图而不是在切一块羊排。

陈九，你是在切肉还是在验尸？我忍不住说了一句。

陈九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冷得能冻死一头牛，没接话，继续切他的羊排。但我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在烛光下那抹红格外明显，像是有人在他耳朵上点了一滴朱砂。这个冷面人居然也会不好意思，这个发现让我比吃到美食还开心。

最精彩的是对面的张将军。这位仁兄是个急性子，战场上冲锋陷阵从来都是第一个，吃饭也一样。他拿起餐刀就开始猛切，力道大得桌子都在抖，杯盘碗碟跟着一起颤，发出细碎的叮叮声。他切面包的时候用力过猛，刀刃在面包上一滑，面包从盘子里飞了出去，划过半个桌面，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啪的一声拍在了陈九的盘子里，溅起一小片奶油蘑菇汤。

全桌安静了一秒。安静得能听到蜡烛芯燃烧的嗞嗞声。

然后哄堂大笑。

张将军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嘴里嘟囔着：这破刀不好使……他的声音被笑声淹没了，只能看到他的嘴巴在一张一合。

陈九面无表情地把飞过来的面包从自己盘子里拿出来，用两根手指捏着，像捏着一只死老鼠一样，放回张将军的盘子里，一句话没说。但他放面包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无声的嘲讽，那种嘲讽比任何语言都犀利。张将军的脸更红了，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肚子疼，手撑着桌沿，银质的桌沿冰凉凉地硌着我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