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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三十八年五月,我决定入乡随俗,用一次西洋人的餐具。
这个决定是在一次宴会上做出的。那天我在马德里王宫宴请几个归顺的西班牙贵族,桌上摆的是中西合璧的菜——海鲜饭、烤羊腿、还有刘御厨做的几道中餐。餐具也是两套,中式的碗筷和西式的刀叉并排摆着。银质的刀叉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和旁边温润的象牙筷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是两个文明在餐桌上无声地对峙。宴会厅里弥漫着烤肉和香料混合的气味,浓郁得几乎能用手抓住。
西班牙贵族们很自然地拿起了刀叉,动作优雅熟练,切肉、叉菜、送入口中,一气呵成。他们的手腕转动得轻巧而精准,刀叉在盘子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安静得像是在表演一场无声的舞蹈。我旁边的阿尔瓦公爵切羊腿的时候,刀在肉上划过,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切下来的肉片薄而均匀,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握刀叉的姿势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从容——这是从小在餐桌上训练出来的本事,和我们从小学用筷子一个道理。
我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筷子,又看了看那套银质的刀叉,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堂堂大明天子,征服了半个欧洲,总不能连人家的餐具都不会用吧?前世我在西餐厅吃牛排的时候,虽然姿势不算标准,但好歹能把肉切开送进嘴里。这一世应该也没问题。
王福,把筷子撤了。我说。
王福愣了一下:万岁爷?
朕今天用刀叉。
王福的表情很精彩——先是惊讶,眉毛几乎飞到了发际线上;然后是担忧,嘴角往下一撇;最后变成了一种万岁爷您开心就好的无奈,整张脸皱成了一个苦瓜。他把筷子撤走,把刀叉往我面前推了推,动作轻得像是在摆弄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炮弹。
我拿起刀叉。
右手刀,左手叉。这个我知道,前世在西餐厅吃过几次。但那是前世——这一世的手是万历皇帝的手,从小握的是毛笔和玉玺,和刀叉完全不是一个手感。前世的我好歹还在大学食堂里用过几次刀叉切鸡排,虽然切得不好看,但至少不会出洋相。可这双手不一样,这双手习惯了毛笔的轻盈和玉玺的沉稳,对刀叉这种既不轻也不重、既不粗也不细的东西完全没有手感。
刀很重,银质的,柄上雕着繁复的花纹,握在手里滑溜溜的,那些凸起的花纹硌着我的掌心,不疼,但很不舒服。叉也重,三个齿,尖端锋利得像微型的三叉戟,在烛光下闪着寒光。
我先试着切羊腿。刀按在肉上,用力一划——肉没切开,盘子倒是被推着在桌上滑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那声音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格外刺耳,我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刷地一下集中到了我身上,虽然他们很快就移开了视线,但那一瞬间的注视像针扎一样。
旁边的阿尔瓦公爵假装没看到,低头喝汤。汤勺碰到碗壁发出轻微的叮当声,他喝得很专注,专注得有点过分。但我注意到他的肩膀在微微抖动——他在憋笑。他的侍从站在他身后,也在低着头,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脸上的肌肉在不自然地抽动。
我又试了一次。这次我用叉子按住肉,左手用力把叉齿扎进羊腿里,能感觉到叉尖刺穿肉的表层时那种微微的阻力,然后右手用力切。刀在肉上来回锯了几下,发出沙沙的声响,终于切下来一块——但那块肉大得像我的拳头,根本塞不进嘴里。
陛下,要小块一点。翻译官小声提醒。他站在我身后,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大概怕被西班牙贵族听到。他的呼吸喷在我的后颈上,温热的,带着一丝紧张的急促。
我知道要小块。问题是这把刀不听我的话。
我又切了一次,这次控制力道,刀刃在肉上慢慢地推进,我能感觉到刀锋切开肌肉纤维时那种细微的震动,一丝一丝的,像是在锯一块湿润的木头。终于切下来一块比较合适的。然后用叉子叉起来,送向嘴边——叉子在半路上一歪,肉掉了,啪的一声落在桌布上,溅了一点油渍。油渍在白色的桌布上洇开,像一朵小小的棕色花。
王福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声音尖细而短促,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我面不改色地用叉子把肉重新叉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味道不错——羊肉烤得外焦里嫩,表皮的焦香和内里的肉汁在口腔里交融,带着一丝迷迭香的清苦。但吃得实在太费劲了,这一块肉从切到吃花了我将近一分钟,要是在战场上,敌人都冲到面前了。
接下来我又试了试叉沙拉。生菜叶子滑溜溜的,表面裹着一层橄榄油和醋汁,叉子一叉就滑开,怎么都叉不住。我追着一片生菜叶子在盘子里转了三圈,叉齿在瓷盘上刮出吱吱的声响,最后它从盘子边缘飞了出去,落在了桌子上,像一只绿色的蝴蝶翩然降落。
我放下刀叉,沉默了三秒。宴会厅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夜风吹过廊柱的呜呜声。
然后我转头对王福说:把筷子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