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王福如蒙大赦，飞快地把筷子递上来，动作之快让我怀疑他一直把筷子藏在袖子里，就等着这一刻。我拿起筷子，夹起那片逃跑的生菜叶子，轻轻松松地送进嘴里。筷子在手里的感觉太熟悉了，竹质的触感温润而踏实，像是回到了老朋友的怀抱。

朕征服了他们的国家。我一边嚼一边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在座的人都能听到，但朕征服不了他们的餐具。

翻译官把这句话译成了西班牙语，那些弹舌音和卷舌音在宴会厅里滚了一圈。沉默了一秒，然后阿尔瓦公爵第一个笑了出来——不是嘲笑，是那种被逗乐了的、发自内心的笑，笑声爽朗而温厚，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其他贵族也跟着笑了，笑声在宴会厅里回荡，和烛光一起晃动，那些跳跃的火苗似乎也在跟着笑。

王福也笑了，笑得弯了腰，手捂着肚子，眼泪都快出来了，但很快又绷住了脸——在皇帝面前笑成这样不合规矩。他使劲咬着嘴唇，脸上的肌肉一阵阵地抽搐，那副强忍着不笑的样子比笑本身还滑稽。

我自己也笑了。这大概是远征以来最轻松的一刻。笑声把宴会厅里那种征服者与被征服者之间的紧张气氛冲淡了不少，至少在这一刻，我们不是敌人，只是一群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吃饭的人。

笑完之后，我用筷子夹起一块羊腿肉，蘸了点酱汁，送进嘴里。嗯，还是筷子好使。肉在齿间碎裂，酱汁的咸香和羊肉的鲜美在舌尖上融为一体，这种掌控感是刀叉给不了的。

宴会结束后，我在王宫的花园里散步。

月光照在花园的喷泉上，水花在月光中闪着银光，哗啦哗啦地响，水珠溅到池边的石头上，又弹起来，碎成更细的水雾，凉丝丝地飘到我的脸上。空气里有一股花香，浓郁而甜腻，是某种我叫不出名字的欧洲花卉，那种甜腻的香气和夜晚微凉的空气混在一起，让人有一种微醺的感觉。脚下的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白，石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一丝潮湿的凉意。

万岁爷今天开心。王福跟在身后，小声说。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花园里显得格外轻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点了点头，难得开心一次。

奴婢觉得，万岁爷应该多开心开心。整天看战报看奏折，脸都快皱成核桃了。

你说谁脸皱成核桃了？我瞪了他一眼。

奴婢说的是奴婢自己。王福立刻改口，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月光下他的笑容显得格外谄媚，但也格外真诚——这两种表情在他脸上居然能完美地共存。

我没理他，继续往前走。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花园的石板路上，像一个孤独的巨人。夜风从花丛间穿过，带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私语。

远处传来军营里的号角声，低沉而悠长——那是熄灯号。号角声在夜空中回荡，一波一波地扩散开去，像是往平静的水面上扔了一块石头。号角声过后，军营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巡逻兵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马匹响鼻声，那些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被放大了好几倍。

王福。

奴婢在。

你说，朕要是没有穿越，前世的那个我，会不会有一天也来欧洲旅游，坐在西餐厅里笨手笨脚地用刀叉？

王福听不懂和是什么意思，但他很聪明地没有追问，只是说：万岁爷不管在哪里，都是最厉害的。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前世的我大概会来欧洲旅游吧，跟着旅行团，举着小旗子，在马德里王宫门口排队买票，然后在纪念品商店里买一个冰箱贴。那个我绝对想不到，有一天他会以征服者的身份坐在这座王宫里吃饭，还会因为用不好刀叉而当众出丑。人生的荒诞之处就在于此——你永远不知道命运会把你扔到哪里。

月光很好，风很轻，花很香。这样的夜晚，让人几乎忘了自己是在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忘了明天还有打不完的仗和看不完的奏折。

几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