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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三十八年五月,我在马德里王宫吃到了海鲜饭。
说起来有点荒唐——我带着十万大军打到了欧洲,征服了西班牙和意大利,在罗马城下逼降了教皇,结果最让我念念不忘的,居然是一盘饭。前世我在北京的西班牙餐厅吃过一次海鲜饭,六十八块钱一份,米饭夹生,虾只有三只,还不如学校食堂的蛋炒饭。没想到穿越四百年,倒是吃上了正宗的。
那天是个难得的休息日。前线没有战事,补给船队刚到了一批,军中的气氛稍微松快了一些。我在马德里王宫里闲逛,这座王宫比紫禁城小得多,但风格完全不同——到处是雕花的石柱、彩色的玻璃窗、墙上挂满了油画。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片红红绿绿的光斑,像是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宝石。我的靴子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回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弹跳。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味道,石头、木料、油画颜料和蜡烛混合在一起,是一种属于古老欧洲宫殿特有的气息,和紫禁城里的檀香味截然不同。
万岁爷,西班牙的厨子说要给您做一道当地的名菜。王福小跑着过来,脚步声在走廊里啪嗒啪嗒地响,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这个太监对吃的东西永远充满热情,不管是在紫禁城还是在万里之外的欧洲。
什么菜?
他们叫……帕——帕耶——王福的舌头打了个结,那个西班牙语的发音显然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反正就是用米饭和海鲜一起做的。
我来了兴趣。让他做。
厨房在王宫的东翼,我走过去的时候,还没到门口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香味——橄榄油、大蒜、番红花,还有海鲜特有的鲜腥味,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那股香气浓郁得几乎有了实体,像一只无形的手,勾着我的鼻子往厨房的方向拽。前世我住的小区楼下有家西班牙餐厅,每到饭点就飘出类似的味道,但比起眼前这个,那简直就是香水和花露水的区别。
厨房里热气蒸腾,灶台上的火烧得旺旺的,火焰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响。一个胖胖的西班牙厨子正在一口巨大的平底锅前忙活,汗珠从他的额头上滚下来,滴在围裙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圆点。那口锅有桌面那么大,锅底铺着一层金黄色的米饭,上面摆满了虾、蛤蜊、鱿鱼、青口贝,还有几块切成段的香肠。米饭被番红花染成了金黄色,在炉火上滋滋地冒着热气,锅底的米饭已经结了一层焦脆的锅巴,散发出一种焦香和鲜香混合的味道。蛤蜊在热力下一个个张开了壳,露出里面白嫩的肉,像是在对我微笑。
这就是海鲜饭?我问翻译官。
翻译官和厨子叽里咕噜说了一通,那些西班牙语的弹舌音在厨房的热气里滚来滚去,听着像是有人在用舌头打鼓。翻译官转过来:是的陛下,这叫帕耶亚,是瓦伦西亚地区的传统菜肴。用橄榄油炒香大蒜和洋葱,加入番红花和高汤煮米饭,最后铺上各种海鲜,用大火收干汤汁。
厨子把锅端上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锅重,是因为紧张。给征服者的皇帝做饭,换谁都紧张。他把锅放在桌上,退后两步,低着头,两只手绞在围裙上,指节都捏白了。锅里的热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浓烈的番红花和海鲜的混合香气,熏得我眼睛都眯了一下。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米饭的口感和大明的米饭完全不同——粒粒分明,略硬,带着一种嚼劲,每一粒米都吸饱了汤汁,咬开的时候能感觉到汁水在齿间迸裂。番红花的味道淡淡的,有一种说不清的异域香气,不像中药那么苦,倒有点像藏红花泡水的味道,但更浓郁、更温暖。虾很新鲜,一咬就开,汁水在嘴里炸开,鲜得眉毛都要飞起来。蛤蜊的肉嫩滑弹牙,带着一丝海水的咸味,那种咸不是盐的咸,是大海本身的味道。锅底的锅巴最绝——焦脆喷香,咬一口咔嚓响,像是在吃一块金黄色的薄饼,焦香在口腔里炸开,和海鲜的鲜味混在一起,层次分明又浑然一体。
好吃。我说。
这两个字一出口,厨子的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了下来,旁边的翻译官也松了一口气,肩膀明显往下塌了一截。王福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在咽口水,咽得那么用力,我都能听到咕咚一声。
再来一碗。我说。
王福的眼睛亮了,亮得像厨房灶台里的火苗。万岁爷,奴婢也能尝尝吗?
尝吧尝吧。我挥了挥手。
王福欢天喜地地舀了一勺,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瞪得溜圆:嚯!这个好!这个比御膳房做的好!
小声点。我瞪了他一眼,让御膳房的人听到,你还要不要脑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