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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福缩了缩脖子，但嘴没停，又舀了一勺。他吃东西的样子像只偷到了花生米的松鼠，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弯弯的，满脸都是幸福。我看着他，心里忽然觉得有点暖——在这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能有个人陪你一起吃饭、一起觉得好吃，这本身就是一种幸运。

那天下午，我让随军的御厨来厨房学做海鲜饭。

御厨姓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做了一辈子中餐，对西洋菜嗤之以鼻。但皇帝的命令不能不听，他只好硬着头皮来了。他走进厨房的时候，鼻子先皱了一下——橄榄油的味道对他来说大概和地沟油差不多。他穿着一身白色的厨衣，袖口挽得高高的，露出两条精瘦的胳膊，胳膊上的青筋像老树根一样盘着，一看就是颠了几十年大勺的手艺人。

西班牙厨子手把手地教，翻译官在旁边翻译。两个厨子语言不通，但在灶台前倒也能比划着交流——厨艺这东西，到了一定境界，手上的功夫比嘴上的话管用。刘御厨一边看一边皱眉，嘴里嘟嘟囔囔的：这算什么做法？米不淘就下锅？油放这么多？这番红花是什么东西，怎么一股药味……

别嘟囔了，好好学。我在旁边看着，觉得挺有意思。两个不同文明的厨子站在同一个灶台前，一个往锅里放番红花，一个下意识地伸手去够酱油瓶，这画面本身就比任何外交辞令都有意思。

刘御厨学了一下午，做出来的第一锅海鲜饭……怎么说呢，味道不错，但总觉得哪里不对。我尝了一口，嚼了嚼，米饭的口感对了，海鲜的火候也到位了，但舌尖上有一股熟悉的味道在作怪。我想了想，明白了——他放了酱油。那股酱香味和番红花的香气撞在一起，像是两个互不相让的歌手在同一个舞台上飙高音，谁也压不住谁。

刘御厨，这是西洋菜，不用酱油。

陛下，不放酱油怎么提鲜？刘御厨一脸不服气，花白的胡子都翘起来了。

人家用番红花和海鲜本身的鲜味提鲜，不需要酱油。

刘御厨撇了撇嘴，但没敢再说什么。他转身回到灶台前，嘴里还在小声嘀咕，锅铲敲在锅沿上当当地响，带着一股不情不愿的劲儿。第二锅没放酱油，味道就对了——番红花的香气终于不用和酱油打架了，海鲜的鲜味也干干净净地透了出来，和第一锅比简直是两道菜。

行了。我满意地点了点头，回大明之后，把这道菜加进御膳房的菜单里。另外，让人在南洋找找番红花的产地，看能不能移植到大明种。

陛下这是要把西洋菜带回去？王福在旁边问。

好吃的东西，不分东洋西洋。我说，朕征服了他们的国家，也该征服他们的菜。

王福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这大概是远征以来他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说实话，这也是我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远征的日子太紧张了，每天不是看战报就是看奏折，不是操心补给就是操心兵力，脑子里的弦绷得快断了。今天这顿海鲜饭，让我难得地放松了一下。那种感觉就像前世加班到凌晨三点，忽然在楼下的便利店买到了一碗热腾腾的关东煮——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在那个疲惫到极点的时刻，它就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晚上回到寝殿，我躺在床上，嘴里还回味着海鲜饭的味道。那种番红花和海鲜混合的香气似乎还留在鼻腔里，挥之不去。窗外传来夜风吹过王宫花园的沙沙声，树叶在风中摩挲，像是有人在轻轻翻书。远处军营里士兵们的说笑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有人在唱歌，曲调是江南的小调，婉转悠扬，那些音符在夜风里飘飘荡荡的，听着让人心里发酸。

我忽然想起了紫禁城的御膳房，想起了皇后做的红烧肉——她的手艺其实一般，肉总是炖得太烂，酱油放得太多，但每次她端上来的时候，脸上那种期待的表情让我怎么也说不出不好吃三个字。我还想起了安平公主咿咿呀呀的笑声，想起她坐在我膝盖上，用胖乎乎的小手抓我的胡子，抓得我龇牙咧嘴，她却笑得前仰后合。

等打完仗回去，给你们做海鲜饭吃。我在心里说。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帘子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朦胧的银白色。夜风带着花园里不知名花卉的甜香，轻轻拂过我的脸，凉丝丝的，像是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摸。

然后翻了个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