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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点了点头。末将也是这个意思。但有一条——镇压要有度。杀游击队员可以,但不能滥杀无辜。一旦滥杀,就不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了,是打完巴掌再踹一脚,甜枣也没人敢接了。
朕知道分寸。我说。
陈九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他的眼神告诉我,他不太确定我知不知道分寸。他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嘴角绷得很紧,那是他表达质疑的方式——不用语言,用表情。
接下来的一个月,陈九在占领区展开了大规模的清剿行动。
他把远征军分成了几十个小队,每队三百到五百人,深入山区和丘陵地带搜索游击队的据点。同时,暗卫在各地散布消息——主动放下武器的游击队员可以免死,继续抵抗的格杀勿论。消息是用当地语言写在传单上的,由暗卫的人混在商贩和旅人中间散发出去。我见过那些传单,粗糙的纸张上印着歪歪扭扭的西班牙文和意大利文,墨迹还没干透就被塞进了酒馆和教堂的门缝里。
效果有好有坏。
好的方面是,一些小股游击队确实被消灭了,几个主要的据点被端掉,缴获了大量武器和物资。有些游击队员听到免死的消息后主动投降,被编入了当地的治安队。
坏的方面是,清剿行动本身也造成了不少问题。有些小队在山区迷路,被游击队反过来伏击。有些小队分不清游击队员和普通农民,误杀了无辜百姓,引发了更大的反感。还有些小队在清剿过程中趁机抢劫,把当地人的粮食和财物洗劫一空。
陛下,巴伦西亚的驻军在清剿时烧了三个村子。陈九的声音比平时更冷了几分,冷到我能感觉到一股寒意从他的话语里渗出来,末将已经把带队的军官撤职查办,但消息已经传开了。当地百姓对我们的敌意更深了。
我揉了揉太阳穴。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鼓。朕说了不许滥杀,他们不听?
战场上的事,不是一道命令就能控制的。陈九说,士兵们在山里走了十几天,吃不饱睡不好,随时可能被伏击,精神高度紧张。这种状态下,看到什么都像敌人。
我沉默了。他说得对。我坐在旗舰的舱房里下命令很容易,但命令传到山区的士兵手里,就变了味。战争不是棋盘上的游戏,每一颗棋子都是活生生的人,有恐惧,有愤怒,有失控的时候。前世我管理过工地,知道再完美的安全规程,到了一线工人手里也会打折扣。何况是战场——那是一个把人逼到极限的地方,在极限状态下,人性中最黑暗的东西就会冒出来。
继续清剿,但加强军纪。我最终说,再有滥杀无辜的,军法从事。
陈九走了。我一个人坐在舱房里,听着窗外的风声。风从海上吹来,呜呜地响,吹得窗纸哗啦哗啦的。舱房里的空气闷热而沉滞,我解开了领口的扣子,感觉到一股热气从胸口散出来。桌上的报告还摊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在灯光下像一群蚂蚁,爬满了整张纸。
游击战。
这是我最不想面对的战争形态。正面决战我不怕,铁甲舰和重炮可以碾碎一切。但游击战不一样——敌人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像水一样渗透在每一个角落,你抓不住他,打不着他,但他随时可以咬你一口。
我忽然想起了前世读过的一句话——游击战是弱者的武器,但它能拖垮强者。
前世读越战史的时候,我对这句话不以为然——美国人有飞机有坦克有航母,怎么可能被一群穿拖鞋的游击队拖垮?但后来的历史证明,他们确实被拖垮了。不是在战场上输了,是在意志上输了。当一个强者发现自己花了无数的钱、死了无数的人、却连一个看不见的敌人都消灭不了的时候,他的意志就会开始动摇。
现在,我就是那个被拖着的强者。
远处的海面上,夕阳正在沉入海平线,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海鸥在暮色中盘旋,发出嘎嘎嘎的叫声,像是在嘲笑什么。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感觉到一阵沁人的凉意从额头传遍全身。
这场仗,比我想象的要难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