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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三十八年十月,教皇背叛了我。
不,不能说背叛——他从来就没有真心臣服过。他只是在我的炮口下低了头,等我一转身,他就开始在背后捅刀子。前世做工程师的时候,我见过太多这种人——甲方签了合同笑嘻嘻,转头就在背后搞小动作。只不过那时候搞的是工程款,现在搞的是圣战。级别不一样,本质一模一样。
消息是暗卫送来的。阿七跪在舱房里,膝盖磕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的衣袍上沾着海水的盐渍,显然是刚从小船上爬上来的,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舱房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咸腥味,混着油灯燃烧的焦糊气息。
陛下,教皇在秘密通谕中号召全欧洲的天主教徒发起圣战。通谕没有公开发布,而是通过教廷的秘密渠道传递给各地的主教和神父。他的声音低哑,像是被海风吹了一夜。
通谕怎么说的?
阿七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抄件,纸张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他展开来,念了起来:……东方的异教徒践踏了基督的土地,玷污了圣母的荣光。凡信奉天主的子民,皆有义务拿起武器,驱逐异教徒,恢复基督的国度。参与圣战者,一切罪孽皆可赦免……
一切罪孽皆可赦免。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冷笑了一声。
这是赎罪券的变种。教皇用天堂的门票来换信徒的命——你替我打仗,我替你赎罪。这套把戏在欧洲玩了几百年,屡试不爽。前世读历史的时候,我就对这一套嗤之以鼻。十字军东征、宗教裁判所、猎巫运动,哪一桩不是打着上帝的旗号干的?如今这一套用到了我头上,说实话,我一点都不意外,只是觉得恶心。
各地的反应呢?
已经有反应了。阿七说,他微微抬起头,额角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疤,是上次在那不勒斯刺探情报时留下的。西班牙和意大利的教堂成了抵抗运动的联络点。神父们在弥撒时宣读通谕,鼓动信徒加入游击队。有些教堂甚至成了武器库,把火绳枪和弹药藏在祭坛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祭坛?那可是他们的。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地中海的蓝天,阳光灿烂得刺眼,海面上碎金般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一阵带着咸味的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沙沙作响。但我的心里像是下了一场暴风雪。
这个老东西。我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我想起了在西斯廷教堂里和教皇对坐的那个下午。穹顶上米开朗基罗画的《创世纪》色彩斑斓,上帝伸出手指点向亚当,那画面庄严得让人窒息。教皇就坐在那幅画邃,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他说愿你的心中有慈悲,我以为那是一句善意的祝福。现在看来,那是一句宣战书——他在告诉我,如果我没有慈悲,他就会用另一种方式反抗。
前世搞工程的时候,老师傅教过我一句话:最怕的不是明着跟你干的人,而是笑着跟你握手、背后给你挖坑的人。教皇就是这种人——笑着签协议,背后发通谕。
陛下,要不要……阿七的声音停了一下,没有说完。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要不要除掉教皇。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那是暗卫的习惯动作。
不行。我摇了摇头,杀了教皇,他就成了殉道者,整个欧洲都会疯。
我在心里快速盘算着。前世的历史告诉我,殉道者的力量远比活人强大。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结果基督教传遍了全世界。胡斯被烧死在火刑柱上,结果捷克爆发了胡斯战争。杀一个教皇容易,但杀了之后的连锁反应,是我承受不起的。
那怎么办?阿七问,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我想了很久。舱房里安静得能听到油灯的灯芯在噼啪作响,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在舱壁上投下忽大忽小的影子。还有窗外海鸥的叫声,嘎嘎嘎的,尖锐而刺耳,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报丧鸟。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这是我前世思考问题时的老习惯。
监控所有教堂。我终于说了,暗卫在每个主要城市的教堂里安插眼线,监控神父们的一举一动。发现有人宣读通谕或者煽动抵抗的,立刻逮捕。但——
我加重了语气。
不得关闭任何教堂。不得禁止任何宗教活动。不得公开迫害任何神职人员。
阿七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困惑。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为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关了教堂,信徒们就会转入地下,更难监控。我解释道,让教堂开着,让神父们继续布道,但我们的人就在他们身边。他们说什么,做什么,见了谁,我们都知道。这比关门要有用得多。
这个道理其实很简单——前世搞反腐的时候也是这个思路。你把贪官抓了,其他人就学会了藏得更深。但你不抓,让他们以为安全了,他们就会露出更多的马脚。监控的最高境界,不是让对方知道你在看,而是让对方以为你没在看。
阿七点了点头。属下明白。
他站起来,朝我行了个礼,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轻而快,像猫一样——这是暗卫的步法,走路不出声。舱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一切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