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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三十九年十二月,我们北上了。
没有等到明年春天——我等不了。
原因很简单:暗卫传来消息,瑞典国王卡尔九世正在和英国、荷兰秘密结盟,计划在明年春天组建一支联合舰队,从北海南下攻击我们在法国的港口。如果让他们结盟成功,我就要同时面对北面的瑞典陆军和西面的英荷海军,两线作战。
前世读军事史的时候,两线作战是所有统帅的噩梦。一战的德国、二战的德国,都是被两线作战拖垮的。我不能重蹈覆辙。暗卫的情报上说,英国和荷兰的使者已经到了斯德哥尔摩,正在和卡尔九世谈判具体条款。留给我的时间窗口最多三个月——三个月之内,要么打掉瑞典,要么眼睁睁看着一个反明联盟在北欧成型。
必须在他们结盟之前打掉瑞典。我在军事会议上说。
陈九反对。陛下,冬天进攻北欧是自杀。末将上个月刚说过。
朕知道。但等到春天就来不及了。
陈九看着我,沉默了很久。帐篷里的油灯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的五官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棱角分明。他的眼睛像两口深井,看不到底,但我知道那井底翻涌着什么——不是恐惧,是忧虑。陈九不怕死,但他怕无谓的死。然后他说了一句:末将服从命令。
不是末将明白末将服从命令。这两句话的区别很大——前者是认同,后者是不认同但执行。
我假装没听出区别。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我很少听到的沉重,像是一块石头沉进了水底,没有水花,只有沉闷的咕咚一声。那声音在我心里回荡了很久。
十二月中旬,三万大明军队从巴黎出发,北上穿越低地国家,目标丹麦海峡。
一路上,气温在不断下降。
从巴黎出发的时候还好,虽然冷但还能忍受。十二月的巴黎大约零度上下,呼出的气变成白雾,但身上的棉衣还能扛住。但越往北走,气温越低。到了低地国家——也就是后世的比利时和荷兰——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
零下。
我前世在北京生活了三十五年,零下十几度的冬天也经历过。但那是有暖气的北京,出门裹着羽绒服,进门就有暖气。地铁里、商场里、办公室里,到处都是温暖的。最冷的时候也不过是从地铁站走到公司那十分钟,缩着脖子快步走,进了门就暖和了。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暖气,没有羽绒服,只有棉衣和篝火。冷是无处不在的,从早到晚,从头到脚,像是被泡在一缸冰水里,永远也爬不出来。
士兵们的棉衣是从大明带来的,厚实但不防风。北欧的风像刀子一样,从领口、袖口、裤脚的每一个缝隙里钻进来,割在皮肤上生疼。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眉毛和睫毛上结了一层霜,眨眼的时候能听到冰碴子碎裂的声音。鼻腔里的鼻毛也冻住了,每吸一口气都像是在吸刀片,冷气从鼻腔一路割到肺里,肺叶像是被人攥了一把,生疼。
他娘的,这是什么鬼地方。李将军骑在马上,骂骂咧咧的。他的嘴唇冻得发紫,说话的时候牙齿在打架,咯咯咯的。他的胡子上挂满了冰碴子,随着说话的动作一颤一颤的,发出细微的叮当声,像是挂了一串微型的风铃。
我坐在马车里,裹着三层棉被,还是冷得直哆嗦。王福在旁边给我灌了一壶热水,我抱着热水壶,感觉热量从手心传到全身,但很快又被寒风吹散了。热水壶的铜壁隔着布套传来的温度,像是黑暗中的一点烛光,微弱而珍贵。我把壶抱得更紧了,指尖贪婪地汲取着每一丝热量。
还有多远?我问。
到丹麦海峡还有十天的路程。陈九骑在马车旁边,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他的脸被冻得通红,但表情还是那么平静——这个人大概连冷都不会表现出来。他的黑甲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暗淡的白色,像是穿了一层冰做的外衣。
到了丹麦海峡的时候,我们遇到了瑞典人。
卡尔九世在海峡的南岸部署了三万人,沿着海岸线修筑了一道防线。防线不算复杂——壕沟、木栅栏、几座简易的炮台——但在冰天雪地里,任何防御工事都比平时难攻十倍。
因为地面冻得像铁一样硬,挖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