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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福应了一声,退下去拟电报了。
我继续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落叶。
朕会想办法救陈威。
这句话说出来容易,做起来难。陈威在法军残余势力手里,那些人藏在法国南部的山区和森林里,像幽灵一样飘忽不定。暗卫已经在全力搜索,但到现在还没有找到陈威的确切位置。
而且,法军残余势力很可能会用陈威做筹码——用他来要挟陈九,或者要挟我。一个远征军副总指挥的独子,这个人质的分量太重了。
朕不该让陈威当先锋营主将的。我低声说。
这是事后诸葛亮,但我忍不住想。陈威太年轻了,太冲了,经验不够。我让他当先锋营主将,一半是因为他确实有才能,一半是因为他是陈九的儿子——我想给陈九一个面子。
结果,这个面子差点要了陈威的命。
窗外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落叶腐烂的气味,潮湿而微苦。那种味道钻进鼻腔里,带着一丝泥土的腥气,让人莫名地感到一阵萧索。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沉闷而悠长,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什么。钟声在塞纳河的水面上弹了一下,变得更加空旷,更加寂寥。
我不知道陈九现在在做什么。他大概还在指挥部里,对着地图,布置明天的行动。他的脸上大概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声音大概还是那么冷那么平。
但他的手,大概还在抖。
那天晚上,陈九给我发了一封电报。
电报很短,只有一句话:
末将无事。请陛下勿念。
六个字。末将无事。
我看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他在撒谎。他有事。他的儿子被俘了,生死不明,他怎么可能无事?
但他不会说。他永远不会说。他会把所有的痛苦都吞进肚子里,然后继续当那把冷硬锋利的刀。
我把电报纸折好,放进了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了很多纸——写着各种策略、计划、数字的纸。但这张纸和那些不一样。那些纸上写的是战争,这张纸上写的是一个父亲的谎言。
第二天,李将军又来找我,说了一件事。
陛下,昨天夜里,末将起夜的时候路过陈将军的帐篷。李将军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帐篷里没有点灯,但末将听到了声音。
什么声音?
磨刀的声音。李将军说,嚓——嚓——嚓——,很慢,很有节奏。陈将军在黑暗里磨刀,磨了一整夜。
我沉默了。
磨刀。陈九在黑暗里磨了一整夜的刀。
他不是在磨刀。他是在用磨刀的动作来压制自己的情绪。那个嚓——嚓——嚓——的声音,是他唯一允许自己发出的声音。他不会哭,不会喊,不会摔东西,不会发脾气。他只会磨刀。
因为他是一把刀。刀不会哭。
李将军。我说,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末将明白。
李将军走了。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陈九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帐篷里,手里握着一把刀,在磨刀石上来回磨着。嚓——嚓——嚓——,声音很轻,很慢,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悲歌。帐篷外面是日耳曼的秋夜,风呼呼地吹着,吹得帐篷的帆布啪啪作响。但帐篷里面只有那一个声音——嚓——嚓——嚓——,一下一下的,永远不停。
他的脸上大概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他的手——那只在地图上停了一分钟的手,那只在所有人面前抖了的手——现在正握着刀柄,一下一下地磨着。
磨刀是他的方式。就像有人喝酒,有人抽烟,有人痛哭。陈九的方式是磨刀。
陈九。我低声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是我取的。二十年前,我给一个没有姓的影卫少年取了一个姓——陈,跟我前世的姓一样。
二十年后,这个少年变成了我最信任的将军,他的儿子在我的战争中被俘了,而我压了他三个月的消息。
朕对不起你。我说。
没有人听到。书房里只有我一个人,和窗外永远不停的风声。
风从塞纳河上吹过来,穿过半开的窗户,吹动了桌上的电报纸。纸角翘了起来,又落下去,翘起来,又落下去,像是在点头。
像是陈九在说:末将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