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万历四十一年四月初七。

陈九三天没有跟我说话了。

不是那种赌气的沉默——他照常出席军事会议，照常汇报前线战况，照常执行我的命令。但他只说公事，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说完就走，不多留一秒。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每次军事会议结束，他都会留下来，和我喝一杯茶，聊几句闲话。有时候聊战局，有时候聊国内的消息，有时候什么都不聊，就那么坐着，喝茶，听窗外的风声。那种沉默是舒服的，是两个相处了几十年的人才有的默契。

但现在的沉默不一样。

现在的沉默像一堵墙，冰冷的、坚硬的、不可逾越的墙。

我知道他为什么不说话。

屠城。

莫雷、蒙特罗、讷穆尔。三个城镇，两万条人命。

他求我收回成命，我没有听。他说屠城救不回他儿子，我说传令下去。他跪在我面前——他这辈子第一次跪——我还是说了那两个字。

屠城。

从那天起，他就不跟我说话了。不是不说，是不愿意说。他看我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追随了几十年的忠诚和信任，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第一天，我没在意。我以为他只是需要时间消化。

第二天，我开始不安。

第三天，我坐不住了。

第四天的傍晚，陈九来了。

没有通报，没有预约。他直接推开了书房的门，走了进来。

我正在看地图，听到门响抬起头。他站在门口，逆着走廊里的烛光，脸上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但我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暗处发着光，冷而亮，像两颗钉子。

陈九。我放下手里的笔。

他没有行礼，没有请安，甚至没有叫。他就那样站在门口，看着我，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十秒钟很短，但在那种沉默里，十秒钟像十年。

书房里很安静。炭火在铜盆里烧得噼啪作响，偶尔蹦出一颗火星。窗外传来巴黎夜晚的声音——远处的狗叫声、巡逻兵的脚步声、塞纳河永远不停的水声。

然后他开口了。

陛下，臣的儿子可以死。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没有任何波澜，像一潭死水。但正是这种平静让我心里一紧——陈九发怒的时候不可怕，可怕的是他平静的时候。

但臣不能看着陛下变成禽兽。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抽在我脸上。

不，比耳光更重。耳光只是疼，这句话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我愣住了。

六十年。我穿越到这个世界六十年了。六十年里，有人骂过我昏君，有人骂过我暴君，有人在奏折里拐弯抹角地说我穷兵黩武、劳民伤财。但从来没有人——从来没有一个人——当着我的面说我是禽兽。

陈九是第一个。

大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烛火在铁架上跳了一下，发出噼的一声脆响，然后恢复了平稳的燃烧。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沉闷而急促。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而沙哑。

臣说，臣不能看着陛下变成禽兽。陈九重复了一遍，一字不改。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但我注意到他的手——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不是不害怕。他是害怕了还要说。

这比不害怕更需要勇气。

陈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站起来，椅子在身后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朕是天子，你当着朕的面说朕是禽兽——这是死罪。

臣知道。

你不怕死？

臣怕。他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的悲伤。臣怕死，但臣更怕陛下变成一个臣不认识的人。

我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疼。

陛下。陈九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响，咚的一声，沉闷而有力。臣跟了陛下四十年。四十年前，陛下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在工坊里和工匠们一起打铁、烧窑、造火铳。那时候的陛下说，朕要让天下人都过上好日子。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