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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四十二年二月。
老赵的遗物从京城送到了巴黎。
走的是海路,从天津卫出发,经好望角、地中海,最后在马赛港上岸,再由陆路送到巴黎。整整走了三个月。
三个月。我在巴黎等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里我照常批奏折、看战报、开军事会议,表面上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但阿七告诉我,我夜里经常说梦话,说的都是、之类的词。我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但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枕头总是潮的。巴黎二月的清晨又冷又湿,被褥里残留着一丝不散的寒意,我常常要在床上躺很久才能攒够力气起身。窗外的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厚重的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像是稀释过的墨水。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乌鸦的叫声,沙哑而孤寂,在巴黎冬末的清晨里显得格外刺耳。
送遗物的是老赵的孙子赵小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长得和老赵年轻时一模一样,黑瘦精干,手上全是老茧。他跪在卢浮宫的大厅里,双手捧着一个木匣子,头低得快要碰到地面。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后背绷得笔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维持住这个姿势。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膝盖处打了两个补丁,一看就是工坊里的人——老赵一辈子不讲究穿戴,他的孙子也一样。
万岁爷,这是爷爷临终前嘱咐小人务必送到您手里的。他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悲伤。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青涩和压抑不住的哽咽。大厅的穹顶很高,回音在头顶上方来回碰撞,把那一句话拉得又长又远,像是一声叹息。
我接过木匣子。
匣子不大,巴掌大小,用桐油刷过,表面光滑发亮。入手的触感温润而沉实,木头的纹理在指腹下细腻光滑,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匣子上隐约有一股桐油和老木头混合的气味,淡淡的,带着一种岁月沉淀的厚重感。匣子的边角被磨得圆润了,那是长年累月握在手里才会有的痕迹——老赵生前一定经常把这个匣子拿出来看。打开盖子,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张泛黄的图纸。
我把图纸展开,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这是我画的第一张蒸汽机草图。
万历八年画的。三十四年前。
图纸已经很旧了,纸张发黄发脆,边缘有些破损,但被人小心翼翼地裱过,用薄绢衬在背面,防止碎裂。那层薄绢是上好的杭州丝绢,摸起来柔软细腻,和粗糙的图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老赵一辈子舍不得穿绸缎,却用最好的绢来裱一张图纸。图上的墨迹已经褪色了不少,但线条还能辨认——粗糙的锅炉、歪歪扭扭的活塞、比例失调的飞轮,还有我用现代工程符号标注的尺寸和参数。那些符号在这个时代没有人认识,但老赵硬是凭着我的口述把每一个符号的含义都记住了。
我凑近了看,图纸上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那是工坊里几十年浸染出来的气息,洗不掉也散不尽。这股味道一下子把我拉回了万历八年的那间破旧工坊——昏暗的灯光、叮当的锤击声、老赵沾满油污的笑脸。
图纸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我当年写的:蒸汽机原理图,万历八年三月,朱翊钧绘。
旁边还有另一行字,字迹不同,是老赵写的。他的字很丑,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过,但每一笔都用了力:
此图乃万岁爷亲绘,赵德昌奉旨制造。万历十年六月初九,第一台蒸汽机成。
他保存了三十四年。
从万历八年到万历四十二年,三十四年。他把这张图纸保存了三十四年,保存得比任何圣旨、任何金银珠宝都要仔细。三十四年里搬了多少次家、换了多少间工坊、经历了多少次火灾和水患,他都把这张图纸带在身边,裱了又裱,护了又护。前世我见过那些老工程师,退休的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带走自己参与的第一个项目的图纸。那是他们职业生涯的起点,也是他们一辈子的骄傲。老赵也是一样。这张图纸是他从一个普通铁匠变成大明工坊元老的起点,是他一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我握着图纸,手在抖。
不是冷的。是一种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东西,堵在胸口,堵在喉咙,堵得我喘不过气来。鼻腔里一阵酸涩,眼眶发热,视线开始模糊。
赵小铁。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小人在。
你爷爷……临终前还说了什么?
赵小铁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了,像是在来的路上已经哭过很多次。爷爷说……爷爷说,这张图是他这辈子最宝贝的东西。他说万岁爷画这张图的时候才十八岁,手还在抖,画了三遍才画好。他说他第一次看到这张图的时候就知道,万岁爷不是普通人,万岁爷要做的事,是改天换地的大事。
他顿了一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更低了:爷爷还说……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把万岁爷画的东西做出来了。他说他一个铁匠,能跟着万岁爷做这些事,值了。
值了。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前世我三十五岁被核弹炸死的时候,如果有人问我这辈子值不值,我大概会说不值——房贷还没还完,女朋友刚分手,项目做到一半就没了。但老赵说值了。他把一辈子都给了工坊,给了那些图纸上的东西,临死前回头一看,觉得值了。这种满足感,是我前世从来没有体会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