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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哽咽了。一滴眼泪落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

我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很瘦，隔着单薄的军服，我能摸到突出的骨头，硌手。

你爹会没事的。我说。朝廷已经派人去赈灾了，关中的情况会好起来的。

张小六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感激，也有怀疑。那种怀疑不是对我个人的，而是对这两个字的——他已经被的承诺骗过太多次了。

你是哪个营的？他问。

我——我犹豫了一下。我是后勤的。

张小六没有追问。他把信折好，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然后站起来，拿起靠在帐篷边的火铳，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走路的时候微微驼背，脚步拖沓，火铳扛在肩上，枪托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五年前出征的时候，他大概才十七八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五年过去了，他才二十出头，却已经有了老兵的疲态。

张小六。关中人。父亲病了，家里房子塌了。他在万里之外的伦敦当兵，想回家，回不去。

这样的张小六，军中有多少？

一万？两万？十万？

我继续往前走。

第二个营地是炮兵营。炮兵们正在保养火炮，一门门铜炮擦得锃亮，在秋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油布擦拭炮管的声音吱嘎吱嘎的，单调而机械。但炮兵们的脸上没有光——他们的眼神空洞，动作机械，像是一群没有灵魂的木偶。

第三个营地是骑兵营。马厩里的战马倒是精神抖擞，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刨来刨去。马厩里弥漫着干草和马粪混合的气味，浓烈而温暖。但骑兵们蔫了。几个骑兵围坐在一起，低声唱着什么。我走近了一些，听清了歌词——

万里征途何时还，白发爹娘望眼穿。妻儿不识征人面，只把军书当遗言。

就是陈九说的那首思乡歌谣。

唱的人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但那种悲凉的调子，在秋风中传得很远，很远。曲调简单，反反复复就那么几个音，却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人的心。我站在那里听着，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我站在远处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了。

回到白金汉宫之后，我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天黑了。阿七进来点灯，我摆了摆手。

不用点。

我就坐在黑暗中，一个人。

张小六的脸在我眼前晃来晃去。那个年轻的士兵，手里攥着母亲的信，眼眶红红的，声音沙哑地说我出来五年了。

五年。

对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来说，五年是他人生中最好的时光。他本该在家里种地、娶妻、生子、孝敬父母。但他被征召入伍，跟着皇帝的大军跑到了万里之外的欧洲，在一个他连名字都念不出来的地方打仗。

为了什么？

为了大明的千秋万代？为了合天下为一家的宏图伟业？

这些宏大的词汇，对张小六来说，不过是一堆空话。他要的很简单——回家，看看生病的父亲，修修塌了的房子，然后好好过日子。

但我不能让他回家。

因为我还需要他。

我需要千千万万个张小六，替我守住这片打下来的江山。

这公平吗？

不公平。

但这就是帝王的代价。

前世读历史的时候，我总觉得那些穷兵黩武的皇帝是昏君。汉武帝打匈奴，打到国库空虚、民不聊生；隋炀帝征高丽，征到天下大乱、身死国灭。我站在后人的角度，指指点点，觉得他们愚蠢、贪婪、不知进退。可如今我自己坐在了这个位置上，才发现——不是他们不想停，是停不下来。每一步都有每一步的理由，每一仗都有每一仗的必要。等你回过头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得太远了。

我拿起陈九的奏折，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笔。

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我在奏折上批了四个字：

朕知道了。

然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银白色的方块。

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是在问——够了吗？够了吗？够了吗？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夜鸟的啼叫，凄厉而孤独，在伦敦的夜空中回荡了很久才消散。

我闭上眼睛。

不够。

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