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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四十四年十月。
远征已逾五年。
五年。说起来只是两个字,但对于远征军的将士们来说,这两个字重如泰山。前世我在工地上待过最长的一个项目是三年,三年下来人就像被抽干了一样,每天睁开眼睛第一个念头就是什么时候能回家。而这些将士们,已经在万里之外熬了五年。
陈九的奏折摆在我的书桌上,我已经看了三遍。
臣陈九谨奏:远征至今已逾五载,将士归心似箭,军心日渐疲惫。近日军中流传思乡歌谣,唱者无不落泪。臣巡视各营,见将士面有菜色,精神萎靡,与初征时判若两人。臣以为,再战恐生变故,建议陛下巩固现有战果,暂缓东进,容将士休整。臣知此言或忤圣意,但臣不敢不言。
奏折的字迹很工整,但我能看出来,有几个字的笔画微微发抖——陈九写这份奏折的时候,手在抖。
他在害怕。
不是害怕敌人,是害怕我。
他怕我会因为这份奏折而震怒,怕我会觉得他在动摇军心,怕我会把他当成第二个韩平。
但他还是写了。
这就是陈九。他可以在战场上面不改色地指挥千军万马,但在给我写一份可能触怒龙颜的奏折时,手会发抖。因为他知道,战场上的敌人最多杀了他,但皇帝的怒火可以毁掉他的一切——他的官职、他的家族、他的名声。
我把奏折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椅背的皮革贴着后背,冰凉冰凉的,像是一只冷手按在我的脊梁上。
五年了。
五年前,远征军从大明出发的时候,意气风发,旌旗蔽日。将士们唱着军歌,喊着口号,觉得自己是在创造历史。他们确实在创造历史——大明的军队第一次踏上欧洲的土地,第一次让西方人见识到东方帝国的力量。
但五年过去了,激情消退了,豪情冷却了。剩下的只有疲惫、思乡和无尽的等待。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伦敦的十月已经很冷了。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抹布。泰晤士河上起了雾,河面上的船只若隐若现,汽笛声在雾中显得格外沉闷,像是一头困兽在低吼。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河水腥味,我不由得裹紧了身上的袍子。
我想起了五年前的自己。
五年前,我站在南京的城楼上,目送远征军出发。那时候我信心满满,觉得征服欧洲不过是时间问题。大明有最先进的火器,有最精锐的军队,有最充裕的国库——天下谁能挡我?
五年后,我站在伦敦的窗前,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够了。
但这两个字,我说不出口。
因为还没有够。
北欧三国还没有臣服,波兰还在东面虎视眈眈,俄罗斯更是一个庞然大物。如果我现在停下来,这些国家迟早会联合起来,把大明赶出欧洲。
所以我不能停。
但我的将士们已经撑不住了。
下午,我去巡视了军营。
这是我很久没有做的事了。自从在伦敦安顿下来之后,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白金汉宫里,处理政务、批阅奏折、和将领们开会。军营的事情,都交给了陈九。
但今天,我想亲眼看看。
军营设在伦敦城外的一片空地上,绵延数里。帐篷一排排整齐地排列着,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从远处看,军营依然威武雄壮,像一头蛰伏的猛兽。
但走近了,就不一样了。
我穿着便服,没有带仪仗,只带了阿七和几个暗卫。我不想让将士们知道皇帝来了——我想看到他们最真实的状态。
一踏进营地,一股混杂的气味就扑面而来——汗臭、马粪、皮革、还有炊烟里劣质煤炭的呛人味道。这种味道和五年前出征时截然不同。那时候军营里弥漫的是新铠甲的铁锈味和火药的硫磺味,充满了一种蓄势待发的锐气。而现在,这股味道是陈旧的、疲惫的,像一件穿了太久没洗的衣服。
第一个营地是步兵营。帐篷里的将士们有的在擦拭火铳,有的在缝补衣服,有的在发呆。一个年轻的士兵坐在帐篷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看了又看,眼眶红红的。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地上铺着一层干草,坐上去扎得屁股生疼,草茎的干涩气味钻进鼻子里。
家里来信了?
士兵吓了一跳,抬头看了我一眼。他不认识我——便服的我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年人。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嘴唇干裂,眼角有几道和年龄不相称的皱纹。
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我娘来的信。
说什么了?
说我爹病了。士兵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信纸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有些字迹被泪水洇开了。我爹今年六十二了,去年冬天受了风寒,一直没好利索。我娘说他现在走路都要人扶,天天念叨着想见我一面。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我出来五年了。走的时候我爹还能下地干活,现在——
他没有说下去,但我看到他的手在发抖,信纸被攥出了褶皱。远处传来一阵风声,卷着几片枯叶从我们面前飘过,沙沙作响。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张小六。关中人。
关中。
又是关中。
你知道关中地震的事吗?
张小六点了点头,眼眶更红了。
我家在华阴县。我娘信里说,地震的时候房子塌了半边,幸好人没事。但隔壁王大叔一家三口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