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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四十四年九月。
关中地震的灾情还在持续恶化,国内的厌战情绪却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再也挡不住了。
方从哲的电报一封接一封地发过来,每一封都比上一封更沉重。
第一封:关中赈灾物资已到位,但灾民人数远超预估,物资缺口巨大。请陛下再拨银二百万两。
第二封:各地出现反战标语,有人在城墙上写有钱打仗,没钱救灾。顺天府尹已下令清除,但标语越清越多。
第三封:大明日报刊登了一篇文章,题为《远征何时休》,质疑远征的必要性。文章引发了巨大反响,京城茶馆里到处都在议论。臣已下令大明日报撤稿,但文章已经传遍了。
第四封,也是最重的一封:臣方从哲,泣血上书。关中地震死伤已逾四万,灾民三十余万,国库存银不足二百万两。远征军每月军费二百万两,已占国库收入之半。臣恳请陛下召回远征军,以国内民生为重。臣知此言逆耳,但臣不得不说——再打下去,大明的根基会动摇。
我把方从哲的电报一封封看完,然后整整齐齐地摞在桌上。
书房里很安静。窗外的伦敦秋意渐浓,花园里的树叶开始变黄,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叹息。
方从哲说得对吗?
对。
每一个字都对。
国库吃紧,百姓受苦,远征军费巨大,国内民生凋敝——这些都是事实。方从哲不是在危言耸听,他是在陈述一个我不愿意面对的现实。
但召回远征军?
不行。
不是因为我固执,是因为我清楚——如果现在撤军,之前五年的仗就白打了。法兰西、日耳曼、西班牙、英国、荷兰——这些国家之所以臣服,是因为大明的军队就驻扎在他们的土地上。一旦撤军,他们会在一个月之内反叛。到时候,大明不但失去了欧洲,还白白搭进去了几万条人命和几千万两白银。
这笔账,方从哲算不清楚。
但我算得清楚。
我拿起笔,给方从哲回了一封电报:
方从哲,你的奏折朕看了。你说的每一句话朕都认同,但朕不能撤军。原因朕不多解释,你是老臣了,应该明白。朕能做的是——压缩军费,加快占领区的经济开发,让欧洲的财富回流大明。朕给你一个承诺:一年之内,欧洲占领区的税收将开始反哺国库。
写完之后,我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段:
关中赈灾的事,朕全权交给你。需要多少钱,你自己想办法。朕只有一个要求——不能让一个灾民饿死。如果有人饿死了,朕拿你是问。
这段话很不近人情。方从哲已经在竭尽全力了,我还在给他施压。但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在万里之外的伦敦,鞭长莫及。国内的事情,只能靠方从哲。
电报发出去之后,我叫来了阿七。
国内的舆论情况,暗卫有没有详细的报告?
阿七递上一份厚厚的报告。
我翻开来看。
情况比我想象的更严重。
反战情绪不只是在京城,而是遍布全国。从北京到南京,从西安到广州,到处都有人在议论远征的事。茶馆里、酒楼里、集市上,百姓们的话题从皇上又打了胜仗变成了皇上什么时候把兵撤回来。
最让我不安的是,这种情绪已经渗透到了士大夫阶层。
几个有名的文人写了文章,在民间广泛流传。其中一篇写得最尖锐,题目叫《论穷兵黩武之祸》,作者是一个叫李三才的御史。文章引经据典,从秦始皇修长城说到汉武帝征匈奴,从隋炀帝征高丽说到元世祖征日本,结论是——凡是穷兵黩武的皇帝,没有一个好下场。
文章没有点名,但谁都知道他在说谁。
李三才。我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个人什么来头?
南直隶人,万历二十年进士。阿七说。为人刚直,在士林中颇有声望。他的文章一出,附和者众多。
抓他。
这两个字脱口而出,但说完之后我就后悔了。
抓一个写文章的御史?这和暴君有什么区别?
算了。我摆了摆手。不抓。让他写。堵不如疏——朕要是抓了他,反而会让更多人同情他,让更多人觉得朕在压制言论。
阿七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但朕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我站起来,在书房里踱步。舆论这个东西,你不去引导它,它就会被别人引导。
我想了想,做了几个决定。
第一,让大明日报发一篇文章,详细列举远征以来大明从欧洲获得的利益——贸易收入、技术引进、资源开发。用数字说话,让百姓知道远征不是在烧钱,是在赚钱。当然,现在还没开始赚,但要让他们看到前景。
第二,从远征军中选一批立了功的将士,安排他们回国探亲。让他们带着军功章和赏银回家,让百姓看到——远征的将士们不是在白白送死,他们是在为大明开疆拓土,朝廷没有亏待他们。
第三,加快关中赈灾的进度。赈灾做好了,百姓的怨气自然会消一些。
阿七一一记下,转身出去办了。
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渐渐变黄的树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