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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四十四年八月。
关中大地震。
消息是通过电报传来的，短短几行字，却像一记闷锤砸在我的胸口上。
八月初九，关中发生大地震。西安城墙崩塌数段，民房倒塌无数。初步统计死伤数万人，灾民流离失所。余震不断，情况仍在恶化。
我拿着电报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对自己的愤怒。
我是穿越者。我知道历史上万历年间关中有过大地震。但我忘了。或者说，我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欧洲战场上，把国内的事情抛在了脑后。前世做工程师的时候，我最恨的就是那种只顾着赶进度、忽略安全隐患的项目经理。没想到穿越之后，我自己变成了那种人——只顾着征服世界，忽略了脚下的大地正在开裂。
阿七。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臣在。
关中地震的详细情况，暗卫有没有更多的报告？
阿七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暗卫在关中的驻点发回的详细报告。纸张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某种不祥的低语。我一页一页地看，每看一页，脸色就白一分。
西安城墙崩塌了七段，最长的一段有三十多丈。城内的房屋倒塌了三成以上，尤其是老城区的土坯房，几乎全部坍塌。地震发生在凌晨，大多数人还在睡梦中，根本来不及逃生。
死亡人数初步统计是两万三千余人，但这个数字还在不断攀升——废墟
更糟糕的是，地震引发了山体滑坡，堵塞了渭河的一条支流，形成了堰塞湖。如果堰塞湖溃坝，下游的几个县城将被洪水吞没。
前世在工程院的时候，我参与过汶川地震后的堰塞湖排险工作。那时候有直升机、有炸药、有现代化的工程设备，处理起来尚且惊心动魄。而现在，在这个时代，关中的官员们手里有什么？几把铁锹，几车火药，还有一群饿着肚子的灾民。
方从哲呢？我问。内阁什么反应？
方阁老已经下令从陕西周边各省调拨赈灾物资。阿七说。但——
但什么？
但国库吃紧。远征军的军费开支巨大，户部的存银已经不到五百万两。方阁老请求陛下从欧洲战场的军费中拨出一部分用于赈灾。
我闭上眼睛。
五百万两。听起来不少，但对于一场大地震来说，杯水车薪。光是重建西安城墙就需要上百万两，更不用说安置灾民、重建房屋、疏通河道、防治疫病。
而远征军的军费——每个月的开支就是两百万两。粮草、弹药、军饷、运输，每一项都是天文数字。从军费里挤钱，就意味着前线的将士们要勒紧裤腰带。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响。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壁炉里松木燃烧的气味，这种气味在平时让我觉得安宁，此刻却让我觉得窒息——我坐在温暖的书房里闻着松香，而关中的百姓正在废墟的尘土中窒息。
我说。从军费中拨出三百万两，立刻送往关中。
阿七没有动。
陛下，三百万两——远征军下个月的军饷就发不出来了。
朕知道。我睁开眼睛，看着阿七。但朕的百姓在废墟
阿七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传令。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沉稳而急促，像是一面鼓在催人上路。
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色惨白。
窗外的伦敦阳光明媚，花园里的玫瑰开得正艳，空气中飘着一丝甜腻的花香。但我的心里，是关中的废墟和尘土，是压在瓦砾闻到那种味道——砖石碾碎后的土腥气，混着血的铁锈味，还有夏天的高温下尸体开始腐烂的恶臭。前世在汶川的时候，那种味道钻进鼻子里，三天都散不掉。
我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这张地图上标注的是欧洲——法兰西、日耳曼、西班牙、英国、荷兰，一个个被红色小旗插满的国家。但在地图的最东边，在那片被标注为的广袤土地上，关中——我的百姓正在受苦。
我伸手摸了摸地图上西安的位置。指尖触到粗糙的羊皮纸，凉凉的，没有温度。就像此刻关中那些被埋在废墟下的人，他们的体温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朕对不起你们。我低声说。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可笑。一个皇帝，征服了半个世界，却连自己国内的一场地震都应对不了。不是应对不了——是顾不上。
我把所有的精力、所有的资源、所有的注意力都投入到了远征欧洲上。国内的事情，全部交给了方从哲和内阁。我以为他们能处理好，我以为大明的底子够厚，经得起折腾。
但地震不会等人。天灾不会因为你在打仗就绕道走。
我回到书桌前，开始写一封长长的电报——给方从哲的。笔尖蘸了墨，在纸上落下第一个字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嚓声，像是一声叹息。
第一，赈灾为第一要务。所有能调动的资源，全部投入赈灾。粮食、药材、帐篷、工匠——从周边各省紧急调拨，不得延误。
第二，派工部侍郎亲赴关中，主持赈灾和重建工作。朕要他每三天发一份电报回来，汇报进展。
第三，堰塞湖的问题必须立刻解决。调集工兵营，用火药炸开堵塞的山体，疏通河道。如果堰塞湖溃坝，下游数万百姓的性命就没了。
第四，防疫。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这是铁律。让太医院派人去关中，指导防疫工作。所有死者必须在三日内掩埋或火化，水源必须消毒，灾民安置点必须保持清洁。
写到防疫这一条的时候，我的笔顿了一下。前世的公共卫生知识在脑子里翻涌——消毒、隔离、饮用水净化、传染病防控。这些东西在二十一世纪是常识，但在这个时代，太医院的那些老先生们未必懂。我又加了几行具体的指示：水源上游不得堆放尸体和垃圾，灾民饮水必须煮沸，出现发热和腹泻的病人要立刻隔离。
写完之后，我又加了一段：
方从哲，朕知道国库吃紧。但朕告诉你——如果赈灾不力，死的人比地震还多，朕回去之后第一个拿你问罪。朕可以容忍打败仗，但不能容忍自己的百姓在天灾面前得不到救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