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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话写得很重。方从哲是老臣了,跟了我几十年,我很少对他说这么重的话。但这次不一样——关中的灾情太严重了,我必须让他知道,这件事的优先级高于一切。
电报发出去之后,我坐在书房里发了很久的呆。窗外传来花园里园丁修剪灌木的咔嚓声,还有远处泰晤士河上汽笛的低鸣,这些声音在平时是背景,此刻却格外刺耳——伦敦的一切都在正常运转,而关中的一切都在崩塌。
陈九来了。
他是来汇报军务的,但看到我的脸色,把手里的军报放下了。
陛下,关中的事臣听说了。
陛下不必自责。天灾非人力所能预料——
朕能预料。我打断他。
陈九愣住了。
我没有解释。我不能告诉他我是穿越者,不能告诉他我知道历史上这场地震的存在。但我确实能预料——如果我没有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欧洲,如果我多关注一下国内的情况,如果我提前在关中加固城墙、储备物资、训练救灾队伍……
太多的了。每一个都像一根针,扎在我的心上。前世做工程师的时候,每次出了事故,事后复盘总会发现一大堆——如果当初多检查一遍,如果当初多加一道保险,如果当初听了那个人的建议。但永远是事后诸葛亮,它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实。
陈九。我说。你觉得,朕是不是走得太远了?
陛下指的是——
远征。我说。朕带着十几万大军跑到万里之外打仗,国内出了事,连赈灾的钱都拿不出来。这像话吗?
陈九沉默了一会儿。他站在书桌对面,身姿笔挺,但我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在斟酌措辞。
陛下,远征是为了大明的千秋万代。关中地震是天灾,两者——
两者不矛盾?我苦笑了一声。朕也想这么安慰自己。但朕的百姓不会这么想。他们只知道——房子塌了,人死了,朝廷的救济迟迟不到。他们不关心欧洲在哪里,不关心荷兰人降没降,他们只关心明天有没有饭吃,今晚有没有地方睡。
陈九低下了头。
朕不是在怪你。我说。朕是在怪自己。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伦敦的八月,天气温暖宜人。街道上行人如织,商铺开门营业,一切都井然有序。这座被大明征服的城市,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繁华。街角的面包铺飘出烤面包的香气,几个英国孩子在街边追逐嬉闹,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但在万里之外的关中,我的百姓正在废墟中哭泣。
这种反差让我的胃一阵痉挛,嘴里泛起一股苦涩的味道。
传令下去。我转过身。远征军全军减半发饷,为期三个月。省下来的钱全部用于关中赈灾。
陈九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陛下,减半发饷——将士们恐怕会有怨言。
朕知道。我说。所以朕自己也减。从今天起,朕的御膳减半,宫中用度减半。朕要让将士们知道——不是朕克扣他们的军饷,是朕和他们一起省钱救灾。
陈九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敬佩,也有忧虑。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躬身领命。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叫住了他。
陈九。
臣在。
告诉将士们——关中是他们的家乡,是他们的父母妻儿住的地方。今天他们省下的每一两银子,都可能救一条命。
陈九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他的靴子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咔咔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我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伦敦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但我的心里,乌云密布。
关中大地震。
这是老天爷给我的一记警钟。
它在告诉我——你可以征服世界,但你不能忘了自己的家。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空气中有伦敦夏天特有的青草味,混着远处泰晤士河的水腥气。我贪婪地吸了几口,仿佛这样就能把胸口的那团闷气吐出去。
远处的泰晤士河在阳光下静静流淌,波光粼粼,像一面碎裂的镜子。
碎裂。
就像关中的大地一样。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鸟鸣,尖锐而短促,像是一声警报。我回头看了一眼书桌上那份电报——薄薄的一张纸,几行字,却承载着两万多条人命的重量。
我把电报折好,放进怀里,贴着胸口。纸张的边角硌着皮肤,微微发疼。
这点疼算什么。关中的百姓,比我疼一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