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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四十四年十二月。
韩平的叛军在短短一个月内扩大到了五千人。
这个数字让我夜不能寐。
三千变五千,意味着有两千名远征军将士抛弃了自己的营地、自己的袍泽、自己的军旗,跑去投奔了一个叛将。他们不是被俘虏的,不是被胁迫的——他们是自愿的。
自愿。
这个词比更让我心寒。前世做工程师的时候,我经历过一次项目组集体跳槽。那个项目拖了三年,加班没有尽头,承诺的奖金一拖再拖,最后核心团队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了。走的人不是不忠诚,是被逼的。当时我还是个旁观者,觉得管理层活该。如今我自己成了那个管理层,才明白——人心散了,比什么都可怕。
阿七每天都会送来最新的情报。韩平占据了法兰西南部的马赛、土伦和尼斯三座城市,控制了地中海沿岸一段海岸线。他打开了城中的粮仓,把粮食分给当地的法兰西百姓,赢得了不少民心。
更让我头疼的是,韩平还和法兰西的残余抵抗力量搭上了线。那些一直在山区打游击的法兰西人,忽然发现大明的军队内部出了叛徒,高兴得像过年一样。他们派人和韩平接触,表示愿意提供情报和补给。
韩平在玩火。陈九的声音从电报里传来,冷冰冰的。他以为和法兰西人合作就能壮大势力,但他不知道,法兰西人只是在利用他。等他没有利用价值了,法兰西人会第一个捅他刀子。
朕知道。我回电。但朕不能等到那个时候。韩平每多存在一天,就有更多的将士动摇。你多快能到马赛?
十日。
太慢。五日。
陛下,五日——
五日。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电报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两个字:遵旨。
我放下电报,走到地图前。电报机还在角落里嗒嗒嗒地响着,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啄木鸟。
地图上,马赛的位置被我用红笔圈了起来。红圈旁边,我写了一个字——。
这个字很刺眼。红墨水在羊皮纸上洇开了一点,像一滴血。
远征五年,我面对过无数敌人——法兰西的骑兵、日耳曼的步兵、英国的海军、西班牙的火枪手。但从来没有一个敌人像韩平这样让我感到棘手。因为韩平不是敌人,他是自己人。
打敌人,我可以毫不犹豫。打自己人,每一刀都割在自己身上。
更何况,韩平说的那些话——穷兵黩武、劳师万里、国库空虚、民不聊生——每一句都是事实。我可以杀他的人,但我杀不死他的话。
这些话已经像种子一样撒进了远征军的心里。就算韩平死了,这些种子还会发芽。
怎么办?
我在书房里踱步,一圈又一圈。靴子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是一面鼓在敲丧。
阿七站在角落里,像一尊雕像一样一动不动。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阴影,让他的面孔看起来像是一张面具。
阿七。我停下脚步。
臣在。
你觉得,韩平能成事吗?
阿七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能。韩平有勇无谋,他的叛军虽然扩大到了五千人,但没有统一的指挥体系,没有稳定的补给线,没有明确的战略目标。他只知道喊口号,不知道怎么打仗。陈九将军一到,他就完了。
那朕担心的不是韩平。我说。朕担心的是——韩平之后,还会不会有第二个韩平?
阿七沉默了。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韩平的叛变不是孤立事件,它是远征军内部矛盾积累到极限后的一次爆发。就像火山——岩浆在地下积蓄了太久,总要找一个出口。韩平是第一个出口,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如果我不解决根本问题——将士们的厌战情绪、对家乡的思念、对朝廷的不满——那么就算平了韩平,还会有张平、李平、王平。
前世学过一个词叫系统性风险。单个零件坏了可以换,但如果整个系统的设计有问题,换多少零件都没用。韩平就是那个坏掉的零件,但远征军的厌战情绪才是系统性的问题。
朕需要做两件事。我说。第一,平叛。这是当务之急,必须快、必须狠、必须让所有人看到叛变的下场。第二,安军。平叛之后,朕要拿出实实在在的措施来安抚军心。不是空话,不是许诺,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什么东西?
钱。地。官。我说。给将士们加饷,给立功的将士分欧洲的土地,给表现好的军官升官。让他们觉得——跟着朕打仗,是有前途的。
阿七点了点头。但陛下,国库——
国库的事朕来想办法。我打断他。你去办你的事——暗卫要全力配合陈九平叛。韩平的一举一动,朕要随时知道。
阿七转身出去了。他推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然后是靴子踩在石板走廊上的笃笃声,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