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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地图上那个红色的字。
远征军面临分裂。
这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外面的敌人再强大,只要内部团结,就能打赢。但内部一旦分裂,再强大的军队也会土崩瓦解。
历史上有太多这样的例子了。
项羽的楚军,在垓下被围之前,内部就已经分崩离析。李自成的大顺军,打进北京之后,内部的争权夺利比清军的进攻更致命。太平天国的天京事变,更是自己人杀自己人,把一个如日中天的政权生生葬送。
我不能让远征军走上同样的路。
陈九。我拿起笔,给陈九写了一封亲笔信——不是电报,是信。电报太短,有些话说不清楚。笔尖蘸了墨,在纸上落下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嚓声。墨香混着壁炉里松木燃烧的气味,在书房里弥漫开来。
韩平叛变,朕震怒之余,亦有反思。远征五年,将士疲惫,军心不稳,此乃事实。韩平之叛,固然是他个人的选择,但根子在朕。朕把将士们带到了万里之外,却没有给他们足够的关怀和保障。这是朕的失职。
平叛之后,朕会做出调整。但现在,平叛是第一要务。朕给你全权——兵力调配、战术选择、赏罚决断,你自己拿主意,不必事事请示。朕只有一个要求:活捉韩平。
还有一件事——对投降的叛军将士,从宽处理。他们大多数不是真心叛变,只是被韩平蛊惑了。杀了他们,只会让更多人寒心。放了他们,让他们回到各自的营地,该干什么干什么。朕不追究。
但韩平本人,必须受到惩罚。这是底线。
写到这里,我停了一下笔。窗外传来一阵风声,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我看着纸上的字迹,忽然觉得这封信写得像是一份检讨书——一个皇帝给自己的将领写检讨书,这在历史上大概也是头一遭。但我不在乎。面子不重要,把事情办好才重要。
信写完之后,我封好,交给通讯兵,让他快马送到陈九手上。
然后我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十二月的伦敦,冷得刺骨。北风裹着细雨扑面而来,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雨丝细密而冰凉,落在手背上,一颗一颗的,像是无数只冰冷的小虫在爬。泰晤士河上起了雾,灰蒙蒙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冷的泥腥味,混着远处工坊里煤烟的呛人气息。
远处的军营里,隐约传来号角声——那是换岗的信号。号角声低沉而悠长,在雨雾中传得很远,像是一声叹息。
我的将士们还在坚守。
大多数人还在坚守。
韩平带走了五千人,但还有十万人留在了自己的岗位上。他们也想家,也厌战,也对朝廷有怨言——但他们没有叛变。
因为他们还相信我。
或者说,他们还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我不能辜负这个机会。
我关上窗户,走回书桌前,开始写一份新的命令——关于加饷、分地、升官的具体方案。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是蚕在吃桑叶。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雨越来越密。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啪嗒啪嗒的,像是无数只手指在敲打。
但书房里很暖和。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在墙壁上跳动,像是一群不安分的精灵。火焰舔舐着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偶尔一块木柴烧断了,塌下去,溅起一蓬火星。
我写了很久,直到蜡烛燃尽,才停下笔。蜡烛灭的时候发出嗤的一声,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带着蜡油的焦甜味。
桌上摊着厚厚一叠纸——加饷方案、分地方案、升官方案、轮休方案、家属安置方案。
每一份方案都需要钱。
很多很多的钱。
钱从哪里来?
我看着地图上那些被红旗插满的欧洲国家,嘴角微微一动。
从他们身上来。
征服者的特权,就是让被征服者买单。
这话说出来不好听,但这就是现实。前世读殖民史的时候,我对这种逻辑深恶痛绝。但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上,我发现自己正在走同样的路。历史的讽刺,莫过于此。
我吹灭了最后一根蜡烛,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明天,陈九就要出发了。
五天之后,韩平的叛乱就会结束。
但远征军的伤口,需要更长的时间来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