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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四十六年七月。
征服波兰后,俄罗斯的边境已经近在眼前。
陈九的大军驻扎在华沙,距离俄罗斯边境只有几百里。暗卫从莫斯科发来的情报显示,沙皇米哈伊尔正在疯狂地集结军队——二十万人,从俄罗斯各地征召而来,在莫斯科以西的斯摩棱斯克一线布防。
二十万人。
这个数字让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大明远征军在波兰战役后还剩九万多人——战损加上留守波兰的驻军,兵力已经捉襟见肘。九万对二十万,兵力上处于绝对劣势。
但兵力不是最大的问题。
最大的问题是俄罗斯的国土。
我站在地图前,看着那片标注着俄罗斯的巨大区域。从边境到莫斯科,直线距离就有一千多里。而俄罗斯的道路——如果那也能叫道路的话——在雨季和冬季几乎无法通行。地图上那片区域几乎是空白的,只有几条细细的线标注着主要的道路,像是蜘蛛网上几根孤零零的丝。
补给线。
这是所有入侵俄罗斯的军队都会面临的噩梦。拿破仑的六十万大军就是被补给线拖垮的——从巴黎到莫斯科,补给线拉了几千里,最后断了,六十万人只回来了不到三万。
我不能重蹈覆辙。
七月的伦敦正值盛夏,书房里闷热得像个蒸笼。窗户大开着,但外面的风也是热的,带着泰晤士河上蒸腾的水汽和码头上货物的气味——木材、香料、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腐臭。我解开了领口的扣子,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浸湿了里衣的领子。桌上的茶已经凉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的苦涩在舌尖上蔓延开来。
陈九,你的方案是什么?我在电报里问他。
陈九的回复很快:
陛下,臣建议等到来年夏天再进攻。理由有三:第一,波兰战役后将士们需要休整,至少三个月。第二,俄罗斯的冬天是最大的敌人,我们必须在夏天进攻,赶在冬天来临之前结束战斗。第三,补给线需要时间准备——从华沙到莫斯科,沿途需要设立至少十个补给站,储备足够的粮草和冬装。
我看完陈九的回复,沉默了很久。
他说得对。每一条都对。
但我不想等。
不是因为我急躁——好吧,也许有一点。但更重要的原因是,我怕夜长梦多。
远征已经六年多了。国内的厌战情绪越来越强,方从哲的电报里每次都在暗示陛下该收手了。如果再等一年,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也许又会冒出一个韩平,也许国内会出更大的乱子。
前世做工程师的时候,我经历过一个拖了三年的项目。原本半年就能完工,但因为各种原因一拖再拖——资金不到位、审批没下来、甲方改需求。拖到最后,团队的士气全散了,核心成员走了一半,项目差点烂尾。远征也是一样——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我必须尽快结束这场战争。
不等了。我在回复中写道。八月出兵。
陈九的回复只有四个字:臣遵旨意。
但我能想象他看到这道命令时的表情——嘴唇抿紧,眉头微皱,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和担忧。他一定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把那口气咽回去,开始着手准备。
他不同意。但他是军人,军人服从命令。
阿七在旁边看着我写完回复,一直没有说话。他站在书房的角落里,像一尊石像,只有眼珠在微微转动。
你又想说什么?我问他。
属下没有想说什么。
你的眼神出卖了你。
阿七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一阵蝉鸣,嘶嘶嘶的,像是有人在用砂纸打磨什么东西。那声音在闷热的空气中显得格外聒噪。
陛下,俄罗斯不是波兰。
朕知道。
波兰的翼骑兵虽然勇猛,但他们的国土小,纵深浅,一场决战就能定胜负。俄罗斯不一样——他们的国土太大了,即使我们打赢了十场决战,他们还可以往后退,退到我们追不上的地方。
朕知道。
而且——阿七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冬天。
朕知道。
我说了三遍朕知道。
但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
我知道俄罗斯的冬天有多可怕。前世读历史的时候,我对拿破仑远征俄罗斯的惨败印象深刻——零下三四十度的严寒,冻死的士兵比战死的多十倍,六十万大军最后只剩下不到三万人。那些士兵在撤退的路上,饿得啃树皮、吃马肉,冻得手指和脚趾一碰就断,像是干枯的树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