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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华沙,热得像蒸笼。
但我觉得这热是好的。每一度热量都在提醒我——现在不是冬天。现在是夏天,是最适合打仗的季节。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湿了一片。我用袖子擦了擦额头,手背上沾了一层黏腻的汗,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我在华沙王宫里设立了前线指挥部。一间大厅被改造成了作战室,四面墙上挂满了地图——俄罗斯的地形图、气候图、道路图、城防图,密密麻麻的标注像蚂蚁爬满了墙壁。地图是用羊皮纸和宣纸混着画的,不同的纸张散发出不同的气味,羊皮纸的膻味和宣纸的墨香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只属于这间作战室的味道。
每天早上,我都会在作战室里待上两个时辰,研究这些地图。
从华沙到莫斯科,最短的路线是经斯摩棱斯克,约一千二百里。我用木棍指着地图,对陈九和几个参将说。木棍的尖端在地图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上次我们走的就是这条路。但这次不能再走了——俄军在斯摩棱斯克一线布了重兵,硬打损失太大。
陛下的意思是绕路?陈九问。他站在我右手边,双手背在身后,目光紧盯着地图上的标注线,眉头微微皱着。
不是绕路,是分兵。我在地图上画了两条线,主力十万人走北路,经立陶宛、白俄罗斯,从西北方向逼近莫斯科。偏师五万人走南路,经乌克兰,从西南方向进攻。两路大军形成钳形攻势,让沙皇首尾不能相顾。
前世学过的军事理论在这一刻派上了用场。钳形攻势不是什么新鲜战术,二战时德军的闪电战用过,苏军的大纵深作战也用过。关键不在于战术本身,而在于执行的速度和协调。两路大军必须同时到达莫斯科外围,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差一天都可能让沙皇各个击破。
陈九看着地图,眉头微皱:北路要经过大片沼泽地,夏天的沼泽不好走。
所以要快。我说,七月出发,八月到达莫斯科外围,九月之前结束战斗。绝不能拖到十月——十月一到,俄罗斯就开始下雪了。
两个月打到莫斯科?一个参将面露难色,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陛下,一千二百里的路程,加上沿途的抵抗……
沿途不会有太多抵抗。我打断他,暗卫已经在俄罗斯内部制造了叛乱,沙皇的兵力被牵制在南方。北路和西北路的防御很薄弱,我们可以长驱直入。
参将们互相看了看,没有再反对。作战室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传来的蝉鸣声嘶嘶地响着,像是油锅里的水滴在炸。
我看了看这些参将的脸。大部分都是三四十岁的壮年人,跟着我南征北战多年,脸上都有风霜刻下的痕迹。有几个是上次俄罗斯之役的幸存者,他们的眼神和其他人不一样——多了一层东西,说不清是恐惧还是谨慎,但那层东西让他们看起来比同龄人老了十岁。经历过那种地狱般的严冬,活着回来的人,都会变。
还有一件事。我放下木棍,木棍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响,语气变得严肃,这次亲征,朕有一条铁律——任何情况下,不得在俄罗斯过冬。如果九月底之前拿不下莫斯科,全军撤退,不犹豫,不拖延。朕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知道我在说什么——上次的惨败,就是因为我在该撤退的时候犹豫了。那四万条命,有多少是因为我的犹豫而冻死在俄罗斯冰原上的?这个数字我不敢算,算了会睡不着觉。
臣等遵旨。众人齐声应道,声音整齐划一,在作战室的石壁间回荡了一下。
散了吧。各自去准备。
参将们鱼贯而出。他们的靴子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杂乱的咚咚声,像是一阵急促的鼓点。陈九走在最后,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陛下。他说。
这次……臣相信陛下。
我笑了一下:你上次也信。
上次臣信陛下能打赢。这次臣信陛下能在该停的时候停下来。
他说完就走了,没等我回答。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铠甲上反射的光晃了我一下眼睛。
我站在作战室里,看着满墙的地图。
该停的时候停下来。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对我来说尤其难。我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停不下来——前世如此,这辈子更是如此。从十六岁穿越到现在,四十一年了,我一直在往前冲,从来没有停过。前世搞工程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项目接一个项目,停不下来,最后累出了一身毛病。那时候同事开玩笑说我是工作狂,我还挺得意。现在想想,那不是什么值得得意的事。
但这次我必须学会停。
因为我已经输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