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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七的刀。
那把我亲自让工坊给他打造的刀,此刻正朝着我的心脏刺来。刀身在烛光下闪着冷冽的光,我甚至能看到刀刃上细密的花纹——那是工坊用新式锻造法打出来的大马士革纹路,我记得当初验收的时候还夸过这把刀漂亮。
陛下!陈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追了出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惊恐,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刀锋划过我的胸口。
不是刺中,是划过。因为在最后一刻,沈默扑了过来,用身体撞偏了阿七的手臂。刀锋偏了几寸,从刺心变成了划胸,在我的胸口拉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我听到了衣料被割裂的声音,嗤的一声,像是撕开一匹绸缎。
鲜血飞溅。
疼。一种火辣辣的、撕裂的疼,从胸口蔓延到全身。我低头看了一眼——衣服被割开了,里面的肉翻了出来,血像泉水一样往外涌。血的味道涌上来,腥甜的,铁锈一样的味道,让我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热血浸透了衣服,贴在皮肤上,又烫又黏。
拿下他!陈九的吼声在走廊里回荡,震得墙上的烛火剧烈摇晃。
影卫们一拥而上,把阿七按在了地上。阿七没有反抗——或者说,他只出了那一刀。那一刀没有得手之后,他就不动了,任由影卫们把他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石板。他的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然后在石板上转了两圈,停了下来。
我捂着胸口的伤口,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温热的,黏腻的,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地上,滴答滴答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一滴一滴,像是在数着什么。
我看着被按在地上的阿七。
他也在看我。
他的脸贴着地面,只有一只眼睛能看到我。那只眼睛里没有悔恨,没有疯狂,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一个完成了使命的人,不管结果如何,都已经释然了。石板上的寒气冻得他的脸颊发白,但他一动不动,呼吸平稳得像是在睡觉。
阿七。我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
为什么!我吼了一声,声音在走廊里回荡,震得墙上的烛火都晃了几下。那声音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嘶哑的、破碎的、带着血腥味的吼声,不像是一个皇帝在质问,更像是一个被背叛的人在哀嚎。
阿七闭上了眼睛。
从始至终,他没有说一个字。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声,血滴落地的滴答声,和窗外莫斯科十二月的风声。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荒诞的安魂曲。
我靠着墙,慢慢地滑坐在地上。血在石板上蔓延开来,温热的液体从我身下流过,很快就被冰冷的石板吸走了温度,变得又冷又黏。
陈九冲过来扶我,他的手在发抖。
传御医!快传御医!他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开,带着哭腔。
我没有看他。我的目光一直盯着阿七。
他趴在地上,被几个影卫死死按住,脸贴着石板,一动不动。他的那只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上沾着一层细碎的霜花,在烛光下微微发亮。
二十年。
我养了他二十年。从一个七岁的孤儿,养成了天下第一的影卫。我教他写字,教他骑马,教他做人。我以为他是我最锋利的刀,最坚固的盾,最忠诚的影子。
而今夜,这把刀转了个方向,刺向了它的主人。
陈九蹲在我面前,用手帕按住我胸口的伤口,手帕很快就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深红色。他的手在抖,嘴唇在抖,但声音还算稳。
御医马上就到,陛下撑住。
我没有回答他。我的目光还是盯着阿七。
他被影卫们翻了过来,仰面朝天,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克里姆林宫走廊的穹顶。穹顶上也有壁画——不是天使和圣人,是战争和征服的场景。骑马的将军,溃败的敌人,燃烧的城池。
多么讽刺。
把他带走。我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关起来。朕要活的。
影卫们把阿七架了起来,拖着他往走廊深处走去。他的脚在石板上拖出了两道痕迹,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从始至终,他没有挣扎,没有回头,也没有说一个字。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我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拐角,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消失了。
不是阿七。是我对这个世界最后一点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