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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新年。
莫斯科的大雪下了整整三天。
风撞在窗上,呜呜地响。雪沫子贴着玻璃乱刮,沙沙作声,像有无数细爪子在外头抓。书房里壁炉烧得很旺,松木噼啪作响,热气一阵阵往上拱,我却还是觉得冷。
不是身上冷。
是心里那股寒气一直没散。
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能下床,能走路,能照常见人。
可我开始厌烦见人。
王福端茶进来,我会先看一眼他的手。
沈默站到门边,我会下意识去听他的脚步。
连夜里有人在外头咳一声,我心里都会先紧一下,像在等第二刀什么时候落下来。
我知道这样不对。
可知道,和压得住,是两回事。
那天午后,王福给我换新茶。
他手有点抖,茶水从壶嘴边缘溢出来几滴,落在托盘上,发出很轻的嗒嗒声。
万岁爷,您这两日总不大说话。要不……奴婢让厨房炖点热汤?
我看着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王福也是装的呢?
几十年的弯腰、赔笑、伺候周全,会不会也只是一出戏?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自己先恶心了一下。
王福跟了我太久,久到我闭着眼都知道他端茶时会先迈哪只脚。可阿七不也跟了我二十年么?
信一次,尚且能被捅个对穿。
再信一次,凭什么就不会重来?
万岁爷?王福被我盯得有些发毛,声音都小了。
我收回目光。
出去吧。
王福应声退下,脚步比进来时更轻。
门一关,我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胸口那道旧伤又隐隐发热。
到傍晚,陈九来汇报军务。
他站在书案前,把占领区军粮、撤军节奏、俄军俘虏安置,一条一条说得很清楚。可我听着听着,注意力就偏了。
他的手放在哪里。
说到哪句时眉毛动了一下。
他转身取图时,后背有没有露出破绽。
我在审视他。
像审一个可能随时会扑上来的敌人。
陈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陛下。
您在看臣。
我没接话。
不是平常那种看。陈九直直看着我,是防着臣的那种看。
书房里静了一瞬。
壁炉里的木头塌了一截,火星噼啪炸开,落回炭堆里。
我本可以糊弄过去。
说你想多了。
说朕只是走神。
可我张了张嘴,忽然不想演了。
陈九看着我,神色没变。
那陛下现在是在想什么?
我盯着他,终于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朕在想,你会不会也是。
陈九没问“也是什么”。
他听得懂。
他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然后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也很苦。
若臣是白莲教的人。他说,那臣这三十年未免也太有耐心了。
说完,他伸手拉开了衣领。
锁骨下方那道老疤露了出来,横着,长长一条,白里带青,像冻裂的河。
日本那年,臣替陛下挡的。
若臣要杀陛下,那一刀何必往臣自己身上来?
我没说话。
陈九把衣领拢回去,声音还是稳的。
臣跟了陛下三十年。大小百余仗,差点死了不下五次。臣若真有二心,机会多得很,不必等到今日。
那你告诉朕。我盯着他,朕现在该怎么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