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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太像一个受了伤的人在问路。
不像皇帝。
可陈九没笑。
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陛下若因为一个人的背叛,就把所有人都推远,那白莲教就赢了。
我心里猛地一沉。
他们要的,不只是那一刀。陈九继续道,他们若真能把陛下变成一个谁都不信、谁都不敢用的人,那和杀了陛下,有什么分别?
窗外风雪正盛。
呼啸声一阵紧过一阵,像千军万马在城外踏雪。
我看着陈九,忽然发现他眼睛里有火。
不是那种逢迎的热。
也不是怕我病倒、怕朝局乱掉的急。
是那种压了三十年、打了三十年,还一直没灭的火。
戚继光身上有过,李如松身上有过,现在陈九身上也有。
这种火,我以前一眼就能认出来。
可自从阿七那一刀之后,我竟连这种都开始怀疑了。
陛下。陈九声音放轻了些,臣知道您现在心里那道坎过不去。可有些人,不能因为一个阿七,就都被看成阿七。
我慢慢低下头,看着案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茶叶沉在底下,水色发暗,像一潭静死了的水。
我忽然想起阿七说过一句话。
那是很多年前,我问他为什么总站得那么直。他说:属下若歪了,陛下看着不舒服。
当时我还笑过。
现在想来,真真假假,早搅在一处了。
可陈九不是。
至少此刻,我看得见他眼里的东西,不需要猜。
你说得对。我慢慢开口,声音有点哑,可这病,不是知道有病就能立刻好的。
陈九点头。
臣知道。
那你还敢留在朕身边?
这回,陈九倒真笑了一下。
臣要是不敢,这三十年不是白跟了。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一下把屋里那层闷着的气撕开了一个口子。
我靠回椅背,闭了闭眼。
继续说军务。
陈九重新开口。
还是军粮,还是撤军,还是俘虏和边线。
可这一次,我没再盯着他的手,也没再去看他背后有没有破绽。我只是听。
听到最后,他把图卷起来,没有立刻退下。
陛下。
王福在外头站了半个时辰。
朕知道。
他怕您连他也不肯见。
我抬头看了眼门口。
门外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可我知道,王福大概就贴着廊柱站在那儿,缩着肩,屏着呼吸,连咳嗽都憋着。
叫他进来。
陈九应声出去。
不一会儿,王福弓着腰进来了,动作小心得像踩在薄冰上。
万岁爷。
我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他花白的鬓角,忽然觉得累。
不是不疑了。
而是疑下去,先被逼疯的大概会是我自己。
把茶换热的。我说。
王福怔了一下,眼圈一下就红了,忙低头应:哎,哎,奴婢这就去。
他端着凉茶退下去时,脚步都快了几分。
陈九站在一旁,没说话。
可我知道,他懂。
有些裂缝,不会一下子合上。
可裂了,不等于就彻底碎了。
至少今天,我还愿意把茶交到别人手里。
这一步很小。
可对现在的我来说,已经不算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