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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的莫斯科,黑得很长。
下午三点天就压下来,第二日近午才肯松一点灰白的光。
我连续失眠了七夜。
夜里一静,脑子里就像有人支了台戏。
七岁的阿七,站在孤儿堆里,左手缩在袖子里,眼睛黑得像井。
十六岁的阿七,第一次站到我门外,腰背笔直,一整天不挪一步。
三十七岁的阿七,黑衣带霜,走廊尽头回头看我,然后出刀。
三个画面轮着来。
转一圈,胸口就闷一圈。
到第七夜,我索性不睡了。
外头风还在撞窗,我披衣下床,慢慢走到那张挂满地图的长案前。桌上摊着欧亚舆图,朱笔画过的行军线还在,一道道、一层层,从北京一直扯到莫斯科,像血管一样布满了纸面。
我站着看了很久。
从朝鲜,到日本,到南洋,到印度,到波斯,到欧陆,到俄国。
四十一年。
我一路只想着往前。
每拿下一地,就看更远一地;每打赢一仗,就想着下一仗该怎么打。
我以前觉得这叫雄心。
可现在深夜里对着这张图再看,忽然只觉得空。
我征服了半个世界。
然后呢?
人躺在异国宫殿里,胸口缝着二十三针,夜里连个能放心叫进来坐一会儿的人都没了。
前世的家,早就在那场白光里炸没了。
这一世的家呢?
紫禁城里有太后,有皇后,有太子,有一整座宫城的人在等我回去。可我竟要到这一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把“回家”这两个字认真放在心上了。
我说要合天下为一家。
可我自己,好像先把“家”丢了。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远的钟响。
当。
教堂的钟声隔着风雪传进来,沉得很,像从地底下往上撞。
我抬头看向窗外。
玻璃上映着我自己的影子,瘦,老,肩膀比从前塌了一点。五十七岁了。前世三十五年,这一世二十一岁以后一路打到今天,人生快九十载,回头一看,竟像全花在路上。
沈默。
门外很快有人应了一声:属下在。
进来。
沈默推门而入,带进来一股雪气。肩上落的雪还没化,站定之后,也不多问,只安静等我开口。
现在北京是什么时辰?
沈默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深夜叫他进来,是问这个。
回陛下,按时差算,这会儿该快卯时了。
卯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