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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人民也受够了。四十一年的征战,大明的百姓也受够了。他们的丈夫、儿子、父亲被送上战场,一去就是十几年。他们在家里等着,等来的要么是一个疲惫不堪的老兵,要么是一纸阵亡通知。前世我是一个工程师,我知道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阵亡四万,不是一个数字,是四万个家庭的破碎。
穆拉德四世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也许是理解,也许是同情,也许只是一个失败者对另一个疲惫者的共鸣。
投降仪式结束了。
广场上的气氛慢慢松弛了下来。大明的将士们开始收队,铁甲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是一首节奏不太整齐的打击乐。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擦汗,有人只是站在原地发呆——打了这么久,突然结束了,反而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穆拉德四世在侍从的陪同下退回了他的宫殿——托普卡帕宫。他将在那里继续住着,保留苏丹的名号和日常的排场,但不再拥有任何实权。一个没有权力的苏丹,和一个囚犯没有太大区别。他走的时候,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白色的长袍在海风中飘动,像是一面缓缓降下的旗帜。
但至少他活着。他的人民也活着。
我站在圣索菲亚大教堂前,抬头看着那个巨大的穹顶。穹顶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像是一颗巨大的金色泪珠。穹顶上的马赛克壁画在阳光下若隐若现,那些拜占庭时代的圣像和奥斯曼时代的阿拉伯文书法交织在一起,像是两个文明在这面墙上进行了一场无声的对话。
陈九。我说。
臣在。
朕突然觉得,征服一个国家和毁灭一个国家之间,只有一线之隔。
陈九没有接话。他站在我身后,影子和我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广场的石板上。
朕以前不懂这个道理。我继续说,朕以为征服就是把对方打趴下,让他永远站不起来。但现在朕明白了——真正的征服,是让对方心甘情愿地站在你身边。
陛下……长大了。陈九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我转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海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但他的眼神很稳,像是一潭深水。
朕五十八岁了。我苦笑了一下,才长大,是不是太晚了?
不晚。陈九说,很多人一辈子都长不大。
我笑了。
风从博斯普鲁斯海峡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味。阳光照在古老的城墙上,照在清真寺的穹顶上,照在大明的旗帜上。远处的海面上,一艘铁甲舰正缓缓驶过,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在海峡的峡谷中回荡。
一切都结束了。
奥斯曼帝国,这个横跨三大洲的老帝国,在这一天低下了头。
而我,也在这一天,真正学会了什么叫止干戈。
广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去了。奥斯曼的臣民们三三两两地走回自己的家,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沙沙地响。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圣索菲亚大教堂,眼神里有不舍,有迷茫,也有一丝隐约的期待——也许新的统治者会比饥饿和战争更好一些。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最后一个人消失在街角。
然后我也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