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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伊斯坦布尔。
投降仪式在圣索菲亚大教堂前的广场上举行。
清晨的阳光从东边的海面上升起来,把整个广场染成了金色。空气里有海水的咸腥味,混着广场上石板缝里长出的野草被露水打湿后散发的青涩气息。远处的博斯普鲁斯海峡波光粼粼,海鸥在低空盘旋,发出嘎嘎的叫声,像是在为这个历史性的时刻做注脚。
这座建筑我在前世的历史书上见过无数次——巨大的穹顶,精美的马赛克壁画,一千五百年的历史。它先是基督教的教堂,后来变成了伊斯兰教的清真寺,现在它即将见证又一个历史性的时刻。前世我来伊斯坦布尔出差的时候,专门去参观过这座建筑。那时候它已经变成了博物馆,穹顶音器的嗡嗡声。但现在,穹顶响,像是一千五百年的叹息。
广场上站满了人。大明的将士们列成整齐的方阵,铁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奥斯曼的臣民们被允许在广场的外围观看,他们挤在一起,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悲伤的,有麻木的,有如释重负的。一个老妇人抱着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站在人群里,孩子的眼睛大得不正常,那是长期饥饿的特征。
苏丹穆拉德四世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走出来。他没有戴皇冠,没有佩刀,双手捧着降书。他的脸很瘦,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陷,但眼神还是亮的——那种不服输的、倔强的亮。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但脊背挺得笔直,白色的长袍在海风中飘动,像是一面不愿倒下的旗。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
我坐在一把临时搭建的御座上,身后是大明的旗帜——合天下为一家,止干戈于永世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御座是用从军营里搬来的木料临时钉的,坐上去硌得慌,但场面上看着还过得去。
穆拉德四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他比我年轻得多,大概只有二十七八岁。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不甘,但没有屈辱。他的背挺得很直,即使是在递降书的时候,他的脊梁也没有弯。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熟悉的东西——那是一个不甘心的年轻人的眼神,和我刚穿越过来时在镜子里看到的万历皇帝的眼神有几分相似。
大明皇帝陛下。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清晰,用的是阿拉伯语,旁边的通译逐句翻译,奥斯曼帝国苏丹穆拉德四世,向您递上降书。
他双手将降书举过头顶,然后缓缓跪了下去。
膝盖触地的那一刻,广场上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叹息声——那是奥斯曼的臣民们发出的。几百年的帝国,在这一刻低下了头。那声音像是一阵风,从人群中掠过,带着无尽的悲凉。有人开始低声哭泣,哭声被海风吹散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接过降书。
降书是用阿拉伯文写的,我看不懂。但通译已经提前翻译了一份,我昨晚看过了。内容很简单——奥斯曼帝国向大明称臣,苏丹保留名号但不再拥有军权和外交权,伊斯兰教的宗教自由得到保障,奥斯曼贵族的财产不受侵犯。降书的纸张很厚,摸上去有一种粗糙的质感,上面的墨迹还散发着淡淡的墨香,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也许是写降书的人流的泪。
起来。我说。
穆拉德四世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
你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我看着他的眼睛,你的禁卫军是朕在欧洲遇到的最顽强的军队。你没有逃跑,没有自杀,选择了投降——这需要比战死更大的勇气。
我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的。前世读历史的时候,我对那些宁死不降的人总是又敬又叹——敬他们的骨气,叹他们的固执。但穆拉德四世不一样,他选择了投降,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他的人民已经撑不住了。这种选择比战死更难,因为他要背负亡国之君的骂名活下去。
穆拉德四世站了起来。他比我高了一个头,但此刻他站在我面前,却没有居高临下的感觉。
我不是为自己投降。他说,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是为我的人民。他们已经受够了。
我点了点头。
朕理解。我说,朕的人民也受够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