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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五十一年九月,联邦内部的权力之争终于摆到了台面上。
导火索是一份税收分配方案。陆明言拟定的方案规定,各占领区税收的四成上缴中央,六成留给地方。这个比例在我看来已经很宽松了——前世的联邦制国家,中央拿的比这多得多。美国联邦政府的税收占比常年在六成以上,德国也差不多。四六开,已经是我能给出的最大让步了。但欧洲的总督们不这么想。
方案送到各总督府的第三天,反对的声音就像秋天的落叶一样纷纷扬扬地飘了回来。
四成太多了。日耳曼总督刘铁柱第一个跳出来,嗓门大得像铜锣,震得书房里的茶杯都在微微颤动,日耳曼的矿产是日耳曼人挖出来的,凭什么四成要交给北京?
凭什么?我看着他,凭朕的兵打下来的。
刘铁柱的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张,没敢再说。他的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拳头,指节咯咯响了两声,但很快又松开了。他到底是个聪明人,知道在我面前硬顶没有好果子吃。
但他不说不代表别人不想说。伊比利亚的新任总督李文昌——周海清被我撤了之后换上来的——也提出了异议。这人和刘铁柱不同,说话慢条斯理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秤上称过的。
陛下,伊比利亚的经济刚刚恢复,四成的税收上缴之后,地方上的重建资金就不够了。臣恳请陛下酌情减免。他说话的时候微微躬着身子,手里捏着一份账册,纸页翻动的声音沙沙的,像是蚕在吃桑叶。
东亚联邦的代表金尚宪则从另一个角度提出了问题:陛下,东亚联邦的税收比例是三成上缴中央,七成留给地方。如果欧洲是四六开,那东亚是不是也要调整?
东亚的情况不同。我说。
哪里不同?金尚宪的语气很恭敬,但问题很尖锐,如果联邦是一个整体,那税收比例应该统一。如果不统一,那就是区别对待。区别对待会让人觉得,联邦只是一个名义,实际上还是分等级的。
这话说得我一时语塞。
金尚宪说得没错。联邦要想真正运转,就必须有统一的规则。如果东亚一个标准、欧洲一个标准,那联邦就不是联邦,是拼凑。就像前世的苏联,名义上是联邦,实际上俄罗斯一家独大,其他加盟共和国都是陪衬。最后的结果是什么?解体。
但统一标准谈何容易?东亚联邦运行了二十多年,已经形成了自己的利益格局。朝鲜、日本、南洋的总督们早就习惯了三七开的比例,突然要改,他们第一个不答应。欧洲刚打下来,情况完全不同,百废待兴,需要更多的资金留在地方。一刀切只会两边都不满意。
这个问题,容朕再想想。我说。
这是我第一次在朝会上说容朕再想想。以前我做决定从来不犹豫,想好了就干,干了就不回头。四十多年来,从改革工坊到建军备战,从征服南洋到横扫欧洲,每一个决定都是我拍板的,从来没有说过再想想三个字。但现在面对的不是战场上的敌人,是自己人之间的利益博弈。这种博弈没有敌我之分,只有多和少之分,比打仗复杂十倍。
朝会散了之后,总督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嗡嗡的,像是一群被搅动的蜂。我听到刘铁柱在门外和李文昌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甘。
散会之后,我把向高留下来单独谈。
向高,你怎么看?
向高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是今年新到的龙井,从北京千里迢迢运过来的,茶汤碧绿,散发着一股清幽的豆香。茶杯碰到茶碟,叮的一声轻响。
陛下,老臣说句不中听的话。
联邦制度的核心矛盾,不是税收比例,是权力分配。向高放下茶杯,看着我,眼神清亮得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总督们要的不是多留几成税收,是更大的自主权。他们想自己说了算,不想事事都听北京的。
朕知道。
陛下知道,但陛下愿意给吗?
我沉默了。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驻军操练的号子声。
如果不给,向高继续说,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联邦就是一个空壳。总督们表面服从,暗地里各行其是,就像之前的阳奉阴违。如果给,陛下又担心失控。这就是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