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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五十一年十一月,陈九带着他的长子来见我。
那天巴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细密的雨丝打在窗户上,噼噼啪啪的,像是有人在用指尖轻轻敲打玻璃。书房里点着炭盆,炭火烧得通红,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燥的木炭气味,混着书架上旧书散发的霉味,闻着倒也不难受。
年轻人走进书房的时候,我差点以为时光倒流了。
他叫陈威,今年二十二岁,身量和陈九年轻时一模一样——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肩膀宽厚,腰背挺直。脸也像,方脸,浓眉,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带着一股子沉稳劲儿。唯一不像的是嘴,陈九的嘴唇薄,说话少;陈威的嘴唇厚一些,看着比他爹多了几分憨厚。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劲装,衣服上还带着雨水的潮气,肩膀上沾了几滴水珠,在炭火的光芒下闪着微弱的光。
臣陈威,参见陛下。他单膝跪下,声音洪亮,中气十足。膝盖磕在地面上,咚的一声,干脆利落,像是一块石头砸在鼓面上。
起来。我摆了摆手,让朕看看。
他站起来,笔直地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平视前方。站姿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这是军中的规矩,陈九教的。我注意到他的手,手掌宽大,指节粗壮,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茧子,那是长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我绕着他转了一圈,像是在检阅一件兵器。靴子踩在地面上,嗒嗒嗒的,每一步都在打量他。他的呼吸很稳,胸膛微微起伏,没有因为我的审视而紧张。这一点好,影卫最忌讳的就是慌。
练过武?
回陛下,自幼随父亲习武,刀枪棍棒都练过。
读过书?
新学学堂第九期结业,算学、天文、格物都学过。
打过仗?
随父亲参加过欧洲战役的最后阶段,在伊比利亚前线待了半年。
我点了点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陈九。陈九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认识他四十一年了,看得出他眼底的那一丝紧张——他在等我的评价。他的双手背在身后,手指微微交叉,这是他紧张时候的小动作,别人看不出来,但我看得出来。
不错。我说了两个字。
陈九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看到了。
我让陈威坐下,给他倒了杯茶。茶是热的,刚沏好的,茶汤的热气袅袅升起,在炭火的光芒下像一缕薄纱。他接过茶杯的时候双手很稳,没有抖。这一点也像陈九——陈九年轻时候给我端茶,手也从来不抖。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不急不缓,喝完之后把茶杯轻轻放回桌上,瓷器碰到木头,几乎没有声音。
陈威,朕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你觉得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威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问这个。他的眼神闪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快速搜索合适的措辞。他想了想,说:父亲是个沉默的人。他不爱说话,但做事从不含糊。小时候我怕他,因为他很少笑。长大后我敬他,因为我知道他把所有的话都说给了陛下听。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酸。
陈九确实是个沉默的人。四十一年来,他在我面前说的话加起来,恐怕还没有一个普通大臣一天说的多。但他的每一句话都有分量,每一个字都是掂量过的。他不是不会说话,是觉得没必要说的就不说。这种沉默不是木讷,是一种修行。
你知道你父亲干的是什么差事吗?
知道。陈威的声音低了一些,父亲是陛下的影卫统领。
你知道影卫是干什么的?
知道。
不怕?
陈威沉默了一会儿。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的,和炭盆里偶尔传来的噼啪声。雨水顺着窗户的玻璃往下流,在玻璃上画出一道道弯弯曲曲的水痕。
他说,但父亲不怕,所以我也不能怕。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