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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话说得好。我确实不是那个沉迷酒色、荒废朝政的万历皇帝。我是陈恒，一个从核爆中穿越过来的工程师，一个用四十年时间征服了半个世界的人。但身体是同一副身体，基因是同一套基因，能多撑几年，全靠这些年的锻炼和保养。

行，朕是朕。但朕也是个人，人总有一死。朕死了之后，这个帝国怎么办？太子能撑得住吗？联邦制度能运转下去吗？那些总督会不会趁机割据？欧洲会不会趁机独立？美洲的新势力会不会趁机壮大？

我一口气问了五个问题，每一个都像一块石头，压在我的胸口上。问完之后，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声，粗重的，带着一丝喘息。窗外的月光在地面上投下一个方形的光斑，光斑的边缘微微颤动，像是在呼吸。

陈九听完，沉默了很久。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光影。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陛下，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臣跟了陛下四十一年，见过陛下做的每一件事。工坊、火器、新学、联邦……这些东西不会因为陛下不在了就消失。种子已经种下了，树已经长起来了。就算没有陛下浇水，它们也会继续长。

但没有人修剪，它们会长歪。

陈九承认，但长歪了可以再修。只要根还在，就不怕。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跟了我四十一年的人，平时话不多，但偶尔说出来的话，总能戳到我心里最软的地方。他不是在安慰我，他是在说实话。而实话，往往比安慰更有力量。

陈九，你说朕是不是太贪心了？

陛下不是贪心，是放不下。

放不下。

对，就是放不下。放不下这个帝国，放不下这些人，放不下四十多年的心血。我用一辈子的时间建起了这座大厦，现在要把它交给别人，心里怎么可能不慌？就像一个匠人花了一辈子造了一件绝世的瓷器，现在要把它交给一个从没烧过窑的人，能不担心吗？

但担心有用吗？没用。担心改变不了任何事情，只会让我失眠，让我焦虑，让我在深夜里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

朕要做两件事。我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椅子在地面上拖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第一，加快联邦制度的建设，把能立的规矩都立起来，让制度代替人治。第二，培养太子，让他尽快独立处理政务。朕不能永远替他挡在前面。

陛下英明。

别说英明了。我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制度、传承、放手。笔尖触到纸面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墨汁在宣纸上慢慢洇开，像是一滴墨落进了水里。

三个词，六个字，概括了我接下来要做的所有事情。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制度要怎么建？传承要怎么传？放手要怎么放？每一个问题展开来都是一座山，翻过去需要时间，需要精力，需要我这把老骨头再撑几年。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月光从书桌上移到了地面上，又从地面上移到了墙角。蜡烛燃到了尽头，火苗跳了几下，发出噗噗的声音，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然后灭了，留下一缕青烟袅袅升起。青烟的气味呛人，带着一股蜡油的焦糊味，在黑暗中慢慢散开。

黑暗中，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还在跳。

还能跳多久，谁也不知道。

但在它停下来之前，我要把该做的事情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