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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陛下学的。
我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花园里回荡,惊起了树上的几只夜鸟,扑棱棱地飞走了,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夜空中渐渐远去。笑声传出去很远,大概把巡逻的士兵都吓了一跳。
笑完之后,我又沉默了。
我夹了一块酱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牛肉的酱香在口腔里散开,咸中带甜,嚼到最后有一丝微微的辣。陈九也夹了几粒花生米,嘎嘣嘎嘣地嚼着,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脆。两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坐在异国他乡的花园里,喝着家乡的酒,吃着家乡的菜,说着一辈子都没对别人说过的话。这场景要是被朝中的大臣们看到,大概会惊掉下巴。
月亮升到了头顶,圆圆的,亮得像一面铜镜。月光照在花园里,把一切都染成了银白色。花草、树木、石径、喷泉,全都笼罩在一层银色的光辉中,像是一幅水墨画。空气里的温度降了下来,夜露开始凝结,草叶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光,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钻石。
陈九,朕再跟你说一件事。
陛下请说。
朕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打仗,不是杀人,是没有陪母后走完最后一程。
陈九的手微微一颤,酒杯里的酒晃了一下,几滴酒液溅到了他的手背上。
朕征服了半个世界,但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她从最初的怀疑到后来的接受,到最后的放手……她知道朕不是她的亲生儿子,但她选择了当朕的母亲。这份恩情,朕用半个世界都还不清。
太后她……走得很安详。陈九的声音也低了下来,带着一丝沙哑,宫里的人说,太后临终前念了陛下的名字。
我闭上眼睛。
一滴酒——不,是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衣襟上,无声无息。泪水是温热的,划过脸颊的时候能感觉到它的温度,像是一根细细的火线。
夜风又吹过来了,带着花园深处不知名的花香,甜丝丝的,混着泥土的气息。橡树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安慰什么人。
朕不是为了太平,也不全是为了江山。我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月亮,朕就是不甘心。不甘心前世的死,不甘心这辈子的命,不甘心这个世界的样子。朕想改变它,不管用什么方式,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这就是朕。一个不甘心的人。
陈九端起酒杯,朝我举了举。
臣敬陛下。
敬什么?
敬陛下的不甘心。
我和他碰了一下杯,叮的一声,清脆而短促,像是给这段对话画了一个句号。那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了一瞬,然后被风吹散了。
酒入喉,辛辣而温热。
夜风吹过花园,带着泥土和新叶的气息。远处的巴黎城灯火稀疏,像是撒在黑幕上的几粒碎金。一只猫头鹰在远处的树上叫了一声,低沉而悠长,像是夜的叹息。
非为太平,非为江山。
只为不甘心。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说过的最诚实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