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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五十二年五月,赵铁生带着一个人来见我。
那天巴黎的天气晴朗得过分,阳光从窗户照进书房,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光斑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像是一群无所事事的萤火虫。空气里弥漫着花园里传来的玫瑰花香,甜腻腻的,混着书桌上墨汁的气味,闻着让人有些恍惚。
那个人浑身上下都是海水和阳光的痕迹——皮肤晒得黝黑,嘴唇干裂,眼窝深陷,衣服上还带着盐渍,散发着一股咸腥的海风味道。他跪在我面前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趴下去,膝盖骨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显然是长途跋涉累坏了。他的手指关节肿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那是长期在海上劳作留下的痕迹。
这是谁?我问赵铁生。
暗卫在美洲的探子,代号。赵铁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他在美洲潜伏了两年,上个月才找到机会搭船回来。带回了重要情报。
我让人给搬了把椅子,又端了碗热汤。汤是鸡汤,刚从厨房端来的,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的肉香。他接过汤碗的时候手在抖,碗沿碰到嘴唇的时候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喝了两口才稳住。汤水顺着他干裂的嘴唇流进去,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像是一个渴了很久的人终于喝到了水。
说吧。
放下汤碗,抹了一把嘴,开始说。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塞了砂纸,但每一句话都说得很清楚。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神很专注,盯着我的脸,像是在确认我听进去了每一个字。
陛下,美洲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严重得多。
他说的美洲,主要是指大西洋西岸的那片大陆——前世的北美和中美洲。
逃亡的欧洲人在那里建立了多个定居点,最大的一个在前世弗吉尼亚的位置,叫新希望城。这个名字起得很有意思——新希望,意思是旧世界没有希望了,希望在新世界。我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前世的美国也是这么开始的——一群在旧世界待不下去的人,跑到新大陆去寻找新希望。历史的剧本,换了演员,台词却一模一样。
新希望城现在有多少人?我问。
常住人口大约两万人。海鸥说,其中欧洲人占六成,当地原住民占四成。欧洲人主要是从法兰西、日耳曼、伊比利亚逃过去的,有贵族、军官、工匠、学者,也有普通的农民和渔夫。
两万人?我皱了皱眉,两年前的情报说只有几千人。
增长很快,陛下。海鸥的表情很严肃,眉头拧在一起,额头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每个月都有船从欧洲偷渡过去,每次几十人到几百人不等。而且他们在当地大量招募原住民,用铁器和布匹换取劳动力和土地。
他们在干什么?
种地、开矿、建工坊。海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还有造船。
又是造船。我的手指在扶手上不自觉地敲了几下。
工坊能造什么?
臣亲眼看过他们的工坊。海鸥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是一只猎鹰发现了猎物,有一座冶炼炉,规模不大,但能炼铁。炉子是用当地的石头砌的,烧的是木炭,火焰的颜色偏暗红,说明温度不够高,铁的质量不如大明的,但够用。还有一座火药作坊,产量不高,但能造出基本的黑火药。臣在作坊外面闻到了硫磺和硝石的味道,呛得人直咳嗽。纺织工坊有三座,用的是从大明工坊里偷学的技术,织出来的布比当地原住民的好得多。
我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几下,笃笃笃的,像是在敲一面小鼓。
火药作坊。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沉了下去,谁教他们的?
一个叫汉斯·穆勒的日耳曼人。海鸥说,就是之前外流名单上的那个科隆铁匠行会会长。他在大明工坊里干过半年,虽然没接触过核心配方,但基本的冶炼和火药制造技术都学会了。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的玫瑰花香在这一刻变得刺鼻,甜腻得让人反胃。
汉斯·穆勒。当初我下令加强港口管控的时候,这个人已经跑了。亡羊补牢,终究是晚了一步。我记得当时看到外流名单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人会是个麻烦。一个铁匠行会的会长,懂冶炼,懂锻造,还在大明工坊里学了半年——这种人跑到美洲去,就像是给一堆干柴送了一把火。
还有呢?我睁开眼睛。
他们有军队。海鸥的声音更低了,低到我需要微微前倾才能听清,不是正规军,是民兵。大约三千人,装备简陋,大部分用的是冷兵器和弓箭,但有一小部分配备了火铳——自己造的,质量很差,但能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