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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的时候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进门的时候扶了一下门框,手指在木头上摩擦发出轻微的嚓嚓声。坐下来之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整天的疲惫。
累了?我问。
向高难得地承认了,他端起我递过去的茶杯,双手微微颤抖,茶水在杯中晃了一下,这帮人比朝堂上的大臣还难缠。朝堂上的大臣好歹说的是同一种语言,这帮人连语言都不通,全靠翻译,一句话翻来翻去意思就变了。有时候老臣说的是东,翻译过去变成了西,再翻回来又变成了南,吵了半天才发现大家说的是同一件事。
我给他倒了杯茶。茶杯碰到茶碟,叮的一声轻响,清脆得像是一颗小石子落进了静水里。
今天的方案,朕觉得不错。
不错,但不够。向高喝了口茶,这次是热的,他满意地眯了一下眼睛,四条底线只是框架,具体的条款还要一条一条地磨。光是税收分配这一项,恐怕就要磨上一个月。
慢慢磨。我说,朕不急。
陛下不急,老臣急。向高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苦笑,老臣七十四了,不知道还能磨多久。
你会活到看见宪章颁布的那一天。
借陛下吉言。
向高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他留下的那份会议记录。记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各方的意见和向高的批注,字迹工整但有些颤抖——那是老人的手写出来的字。有些批注旁边画了圈,有些画了叉,有些画了问号,像是一张战场上的作战地图,标满了各种符号。墨迹有深有浅,深的是白天精力充沛时写的,浅的大概是晚上疲惫时补的。我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能感觉到墨迹微微凸起的质感。
向高。
这个跟了我三十多年的老臣,在七十四岁的年纪,还在为一部前无古人的宪章呕心沥血。
他不是为了我,是为了这个联邦。
或者说,他和我一样,都是为了一个我们可能看不到的未来。
我合上会议记录,吹灭了蜡烛。蜡烛熄灭的瞬间,一缕白烟袅袅升起,带着蜂蜡燃烧后的微苦气味。
黑暗中,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蝉鸣声还在继续,不知疲倦地嗡嗡嗡嗡,像是这个世界永不停歇的脉搏。
宪章的起草还在继续。
向高还在磨。
我还在等。
等一部能让这个帝国在我死后继续运转的法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