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万历五十三年十一月,联邦教育法案在宪章起草委员会上通过了。
那天的表决很顺利,举手赞成的占了大多数,反对的只有两三个人,弃权的也不多。向高宣布结果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他的手指敲了一下桌面,笃的一声,像是法官落下了法槌。
这是宪章附属法案中第一个通过的,也是我最看重的一个。法案的核心内容只有一句话:联邦境内所有适龄儿童,不分国籍、不分民族、不分性别、不分出身,必须接受至少五年的基础教育。
两个字是我坚持加上去的。
向高最初的草案里用的是,我看了之后直接划掉,改成了。墨笔划过二字的时候,发出沙的一声轻响,像是一把小刀在纸面上割了一道口子。
应当是建议,是命令。我对向高说,建议可以不听,命令不能不从。教育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向高想了想,同意了。他大概也明白,在这个文盲率超过九成的时代,如果不用强制手段推行教育,再过一百年也推不动。
法案通过之后,我拨出了一笔专项经费——三百万两白银——用于在联邦全境建立学堂。这笔钱不从各占领区的税收里出,直接从中央国库拨付。我不想让地方总督有借口拖延——是他们最常用的借口。
三百万两。陆明言看着拨款令,嘴角抽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几下,笃笃笃的,那是他算账时的习惯动作,陛下,国库的流动资金本来就紧张,再拨三百万两出去,远征筹备的经费就更吃紧了。
教育比远征重要。我说。
陆明言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我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臣领命。
学堂的建设在各地同时展开。
大明本土的学堂体系已经很成熟了,新学学堂遍布各省,入学率在适龄儿童中超过了六成。但欧洲和南洋的情况差得远,很多地方连一所像样的学堂都没有。孩子们在街上疯跑,在田里干活,在工坊里当学徒,唯独不在学堂里读书。
我让林致远负责欧洲的学堂建设。这小子干活利索,三个月之内就在法兰西、日耳曼、伊比利亚的主要城市建了一百二十所新学学堂。学堂的规模不大,每所三到五间教室,一到两名先生,能容纳五十到一百名学生。建筑大多是就地取材,用当地的石头和木料搭建,外墙刷了白灰,门口挂着统一制式的木匾。
课程是统一的模板:汉语、算学、格物、地理、历史。汉语是必修课,其他课程用汉语和当地语言双语教学。教材由新学门生编写,内容以实用为主——不教八股文,教识字、算账、看地图、认植物、懂基本的物理和化学。
为什么要教汉语?有人问。
因为联邦的官方语言是汉语。我说,不会汉语,就看不懂联邦的法律,读不了联邦的公文,考不了新学门生的选拔考试。不会汉语的人,在联邦里永远是二等公民。朕不想要二等公民,所以必须教汉语。
这个理由冠冕堂皇,但真实的原因更深一层——语言是认同的基础。一个人说什么语言,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他认为自己是什么人。让欧洲的孩子从小学汉语,等他们长大了,汉语就是他们的母语之一。到那时候,法兰西人日耳曼人这些标签就会慢慢淡化,联邦公民这个标签就会慢慢强化。
这是最温柔的征服,也是最彻底的征服。
学堂建起来之后,招生的情况出乎我的意料。
我以为欧洲人会抵触——毕竟是征服者办的学堂,教的是征服者的语言。但实际情况是,报名的人挤破了门。学堂门口排起了长队,家长们带着孩子从天不亮就开始等,队伍从门口一直排到街角,嘈杂的说话声和孩子的哭闹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赶集。
原因很简单:免费。
学堂不收学费,还管一顿午饭。在这个战后百废待兴的年代,免费的午饭比任何宣传都有说服力。很多家长把孩子送来,不是因为想让孩子学汉语,是因为想让孩子吃饱饭。午饭虽然简单——一碗米饭或面包,一碟菜,偶尔有肉——但对很多家庭来说已经是奢侈了。
但不管他们的动机是什么,孩子进了学堂,就会开始学习。学着学着,就会改变。
有一天,我去巴黎的一所新学学堂视察。学堂建在塞纳河边上,是一座两层的石头房子,门口挂着巴黎第三新学学堂的木匾。木匾是新漆的,红底金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和旁边灰扑扑的石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河风从塞纳河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味和河泥的潮湿气息。
走进教室的时候,一群七八岁的孩子正在跟着先生念汉字。先生是一个新学门生,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但站在讲台上的时候腰杆挺得很直。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粉笔在黑板上嘎吱一声,然后用法兰西语解释意思,再带着孩子们一起念。
天——
天——
三十多个稚嫩的声音齐声念出来,参差不齐的,有的声音大有的声音小,有的发音准有的发音歪,但每一个声音都认认真真的。教室里弥漫着粉笔灰的干涩味道和孩子们身上特有的奶腥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我站在教室后面,没有出声。
先生又写了一个字——。